崇拜幻象

有人说,中国是最盛行个人崇拜的国度:人们崇拜大人物、崇拜权威、崇拜明星、崇拜任何有点头脸的人物……。但也有人说,中国是最不看重个人崇拜的国度:一旦被崇拜的偶像倒运,则崇拜者立即如鸟兽散,没有任何人肯作一点微小牺牲,更不说以身殉偶像了。那么,国人的崇拜到底靠什么来维系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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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拜之盛

如果有人说,“个人崇拜”源远流长,古代就有了,你可能不以为然:没听说古人搞个人崇拜啊。殊不知,这恰恰说明古代个人崇拜太盛,以致成了一种常态,反而没人想到要专设“个人崇拜”一词来加以描述了。类似地,古人也没有“迷信”概念:遍地皆迷信,还要“迷信”一词干嘛?

崇拜某个人,意味着对该人的评价、信任、敬畏,远远超出了他实际具有的才智、功业、德行与力量,达到不可理喻的绝对化程度。如果对个人的崇拜成了社会的思维定势、行为倾向与日常习惯,那么就意味着,个人崇拜成了一种潮流、一种文化。

在中国,个人崇拜之风盛行,劲吹千年不息,几乎到了所有人都已麻木的地步。崇拜的对象遍及甚至不值一提的人物,列举个人崇拜的具体例子不再有什么意义。

仍然引起兴趣、值得记述的,只是那些远超常规、尽显荒谬的事例。对历代帝王的崇拜虽然也属于这种情况,但那主要基于帝制这种制度性原因,此处不提。下面这些事例都涉及君主之外的人物。

孔圣人——在世时的孔子,固然是一个成功的学者、有吸引力的教育家,其实其头顶上并没有什么神圣的光环。他后来具有的那些显赫头衔与神圣性,是历代造神者逐次加上去的,直至被塑造成一个近于神的人物,造神者遍及官方与民间,当然官方的力量更起作用:唐高祖封孔子为先师;唐太宗封先圣;唐玄宗封文宣王;元成宗封大成至圣文宣王;国民政府封大成至圣先师。至于孔子本人是否喜欢这些封号,当然无人知晓。

老子——生活年代与孔子相近的老子,其生平事迹更加模糊,其历史地位也不及孔圣人那般显赫。几乎历代读书人都成了孔圣人的“学生”,老子就难免门前冷落。但老子也有其优势:道教的创建者与传人,将本来毫不相关的老子拉去作了教祖,致使老子的头衔愈来愈高,神性愈来愈强,被尊为太上老君,唐高宗甚至封他为太上玄元皇帝,这就远超文宣王了!而在民间文化中,老子更成了一位神通广大的大神,其府邸都到了天庭!老子本人何曾有此梦想?

关公——关羽在其有生之年,有一定的知名度,但肯定不是特别了不得的大英雄,更不是三国时代的头号英雄。如果你举出戏曲中的理由,我肯定不和你争论。关羽的一生,失败的记录多,而成功的记录少。诸葛亮对关羽的评价肯定不高,但因有刘备那层关系,也不敢轻慢关羽。关羽的赫赫声名,完全来自身后。在民间意识中,关帝庙中的那位关圣帝君,已成了不折不扣的真神,连孔圣人都不及了。造神者主要在宫廷:宋徽宗封关羽为武安王;明万历帝封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;清顺治帝封忠义神武关圣大帝。宫廷恰恰需要关羽这种形象来推动教化,用以塑造世间的忠诚义士。

诸葛亮——他是另一类的偶像,即古人想象中的智慧的化身。在中国民间,全智全能的人肯定是诸葛亮,没有任何人能够超越他。真实的诸葛亮当然是一个杰出人物,才与德都属上乘。但他恰恰不具有人们希望他具有的那些智慧,尤其不具有被大大神化的军事智慧。实际上,与行政、外交、人事等等比起来,诸葛亮在军事上最不擅长,其用兵记录也乏善可陈。从战争的角度看,他几乎是一个悲剧人物。

经崇拜者的塑造之后,上述几位还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吗?不妨说,人们所崇拜的,并非某个真实的人,而是他们自己塑造的幻象。

廉价崇拜

如果谁对你说:我从不崇拜任何人!最好不要信。要么是他崇拜过的人太多已记不清了,要么是他一生都在崇拜自己!希特勒或许就是这样的人。即使希特勒这样的狂徒,也并非不崇拜别人;他多少有点崇拜俾斯麦,特别欣赏俾斯麦的铁血手段。

崇拜是非常普遍的现象。毫不犹豫地崇拜自己的偶像,在很多情况下公开这种崇拜,一个重要原因之一是:在通常情况下,崇拜无需付出代价,因而是一种廉价崇拜。

你听说过“为明星而死”的追星者吗?在当代,崇拜明星当然是极普遍的现象。但崇拜到愿意去死的程度,那就不再是什么廉价崇拜,而是地道的昂贵崇拜。昂贵崇拜或许很不值,但一个存在昂贵崇拜的社会,不能不说更能留下供人回首的想象空间。古代社会无疑具有昂贵崇拜的土壤。古代某个杰出人物遇难后,其忠实追随者选择赴死,是并不奇怪的事情。今天,人们常说古风不再,或许就包括不再有“昂贵崇拜”这种事情了。

让痛惜古风不再者差可安慰的是,近代史上总算出了一个“昂贵崇拜”者,他就是清末民初的大国学家王国维,1927年他投北京昆明湖自尽,震动了海内外。这样一位杰出学者,居然也是满清顶级遗老,想必令人不解。当然王国维未必崇拜宣统、慈禧;但崇拜满清历代先帝是无疑的。要他解释为什么崇拜,就难有答案了,不必再关心这件事吧。至于王国维在昆明湖边的那舍身一跳,无论多么不可理喻,留下这么一个孤例,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。

真正令人不解的是,现代史上那位最受崇拜的领袖,反而没有受到类似的身后待遇。他曾经的崇拜者何止亿万,其中竟然就没有一个王国维!往日那些赌咒发誓效忠到底的崇拜者,在他宾天之后,尤其在他开始受到某种批评,至少形象不再完美之后,别说去投湖,就是辞官的一个也没有。难道就全都爱惜生命或者爱惜乌纱帽?难道真的全都是廉价崇拜者?如果他地下有知,或许会感慨系之:这样的廉价崇拜不要也罢!

考虑至此,不禁联想到苏联解体之际,戈尔巴乔夫的首席军事顾问阿赫罗梅耶夫元帅上吊自杀了。我当时就想,就凭这一点,你也不能太贱視俄罗斯民族。该元帅未必崇拜戈尔巴乔夫,但至少对他曾经效忠的一切心怀敬意。也许别人会认为这太不值,但愿意因此而舍身,毕竟是一种壮举,远非常人所能。

在当代中国,如果连一个“昂贵崇拜”的孤例都没有,我不知道这样的民族究竟是理智还是可悲。这不禁使人深思:那曾经山呼海啸的万岁声,是真实的吗?包括“无限崇拜”在内的“四个无限”,曾经风行海内,它是真实的吗?即使是真实的,不也很廉价吗——它就不能换来一点点最廉价的付出!

香火不绝

要说不愿为偶像作一点点付出,那也是过甚之词。如果付出并不大而又惬意,愿意付出者就多了。最普遍的轻微付出,或许是焚香磕头、上贡祭拜。正因为如此,中国的祭坛神龛天下最多,庙中香火最旺。香火的享受者,是一个难以想象地庞大的群体,包括历代先人、天地君亲师、孔圣人、关圣帝君、诸葛亮、佛祖观音……,其中未必都是受崇拜的对象,但肯定不失心中的偶像。

以这种方式表达对偶像的敬意,西方人并不认同,基督教徒都是坚决的反偶像崇拜者。东方人当然不必在乎西方人的观感。献香火、拜偶像,用以表达敬意,寄托哀思,未必不是一种崇高的举动。真正亵渎这种崇高举动的,是香火祭拜的功利化,这种功利化已经普遍到无所不包的程度。凡进过香火者不妨回顾一下,你曾有过没有任何利益动机的纯粹祭拜吗?如果你根本无求于观音,你会给他上香吗?

近年来,圣诞节之后的那天,据说某地总要跪倒一片,其中最多的竟是生意人!他们花费鞭炮香火巨万,祈求生意兴隆、财运不断;或许还祈求多子多福、人丁兴旺、家居平安、人财两旺……。灵与不灵,没有人知道;但那番固执地祈求保佑的劲头,则尽显祈求者求利的心切。这其实与生意场上没什么区别:我的香火已经付费,就等着你的回报了,回报少一点都不行!如果说,此中还有什么崇拜,那只是相信偶像具有神力的崇拜;至于基于理性的、对受崇拜者的真实才智、品性、功德的崇拜,实在毫不沾边!更有甚者,对所拜之人乃何许人也竟一无所知!

正因为如此,祭拜者对于崇拜对象实际上并无敬仰之心,至少没有那种出于理解、倾慕的敬仰。在最坏的情况下,甚至全不在意地表现出种种不敬。这一点,就连皇帝老爷也注意到了。雍正就曾警告:“历代帝王后妃及先圣先贤、忠臣烈士之神像,皆官民所当敬奉瞻仰者,皆搬做杂剧用以为戏,则不敬甚矣。”

自造幻象

在现代社会中,对于政界人物的那种举国一致的崇拜已不多见。首先,在一个民主社会中,这几乎是不可能的。罗斯福或许是极受欢迎的政治人物,但他在美国能受到举国一致的崇拜吗?即使在一个专制、但有一定文明水准的社会中,举国一致的崇拜也是极不寻常的事情,而且随着文明的进展,愈来愈成为不可能。如果谁仍然怀有广受崇拜的幻想,那么等待你的是如下众多的不利因素:

任何人都不再可能是众人心目中全智全能的人物,更不可能是一尊神。普天之下,才智之士无数,其中哪个不有点恃才自傲、睥睨天下,怎么可能轻易崇拜另一个同样俗体凡胎的人呢?今天资讯如此发达,名人的任何底细都会被人掀个底朝天,休想保持什么神秘感,也不可能靠编造履历永远取信于人。即使是最有才具的人,也未必没有其软肋或者失败记录,这些都将成为天下人品评的资料。

个人也不再可能成为说一不二的人。“绝对权威”是过去年代的现象,早已远去。人们凭什么永远不加思考地听信某一个人的判断?你只能依靠权力制止公开的质疑,却永远不可能消灭质疑!

任何人都不可能成为“奉天承运”的王者。首先是竞争者多多,他们除了可能运气不如你之外,多半对你不抱任何诚服之心,就是认定你没有什么特殊资质、经历与业绩,不过是一个纯粹偶然地落到权力宝座上的幸运儿罢了。

所有这些,都使任何人难以具有当然的优势。

当然,永远不缺那种幸运儿,其无可争辩的优势,就是凭借运气偶然落入手中的权力。当代人都是权力崇拜者,都相信权力是唯一具有神力的东西,它使这种人看来值得崇拜。

一旦明白了这一点,这种人务求崇拜的意志就会更加坚不可摧。现在他知道该做什么了:准备一场造神运动。而所谓造神无非就是:
营造值得崇拜的幻象!

这种幻象的一些基本要素是:

龙种幻象——营造非凡的身世、履历、资质;务必让人明白,唯有他才是真正的衣钵传人。只要他固守居高临下的态势,当仁不让,具体营造的功夫,自然有历史学家、文宣干将去做足。

强人幻象——竭力让人明白,他就是一个强人;而强人的极致岂不就成了神人!示强的方法多般:发威、整人、抓权、说一不二、雷厉风行、敢于碰硬……。当然,最见效的方法还是杀人立威,谁不怕丢脑袋?金家小子有什么本钱,宰了张成泽之后,还有谁敢不服?

智者幻象——权力能使任何人无所不能!无论是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外交、教育、文艺等等,既能作重要指示,也能作重要讲话;经包装造势之后,这些就会成为金科玉律,而且很快被编辑成论文著作。这不是全能智者的形象,又是什么?

仁者幻象——他有足够的本钱向任何人示好,在适当的时候输金送银,何乐而不为!付出取自国库,收获的或许是天下人心!

如此这般之后,至少在那些“一日无君则惶惶然”者的心中,一个够得上崇拜的幻象就形成了,人们还能不倒地便拜?再不济,至少在本人及自己人心中,已有了一个坚固的幻象。有了这种底气,就可以自信满满地去干他所想的一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