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千年来,中国人心中的明君情结都难以释怀;对于人生的几乎所有美好愿望,都寄望于某个明君降世了。对于这番热望的最大嘲弄莫过于,人们盼来的常常是一个恶君。即使初看起来是一个疑似明君;即使人们运用种种造神功夫,将其塑造成想象中的明君,最终却多半以一个更坏的恶君收场!

对明君的期待
对那些天天唠叨着民主的人,你不妨大声告诉这个书呆子:有个好皇帝也不错啊!
真的,民主好,还是明君(即好皇帝)好,你能回答吗?或许,你更可能慨然发作:都什么时代了,也不出去见见世面,还在争什么明君不明君,那都是老皇历了!那么,你不妨继续教训这个冥顽不灵的书呆子:什么时代不时代的,我们现在就是求明君而不得的时代!你还真的以为自己进入21世纪了?
21世纪是不错,那是普遍文明的时代、人工智能的时代、人人创业的时代……。但进入好时代也得有先有后;人家好运气就得先进,你命运不济,或许就只能留在19世纪了。好东西谁不想要,但轮不上你还得过日子,老将好东西挂在嘴上有什么用?再等下去,恐怕连次好的东西也没有了!你就不想想,在坏皇帝治下的先辈们有多惨。
没见过坏皇帝吧,就得长点见识。20世纪好多东西都紧缺,就是坏皇帝不缺,数一打出来也不难。老一点的如明治、希特勒、斯大林都不说了,就是离得近一点的,也有一大群:齐奥尔塞斯库、萨达姆、卡扎菲、查韦斯、金氏三代……。这些人危害有多大,跟你说也没用,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去体验,跑到北韩去过段日子,自然就知道了。想看媒体了解世界是不成的。你是否注意到,主流媒体上颂扬金家人的长篇文字又出来了!
知道了坏皇帝如何坏,自然就有了对明君的期待,这就聪明多了。
那么哪里来明君呢?世上确实明君不多,要挑一个摆在你面前真还不容易。好在中国历史长,皇帝多,找出明君并不难,汉代文景、光武、唐太宗、宋仁宗、康熙等等都是。其事迹如何,自己去读《二十四史》。史籍就不造假?姑妄听之可也,再没有人写一部新的《二十四史》了。也不要以为,辛亥之后就再没有明君了,张闻天就是一个!这可不是什么人瞎说,而是领袖亲口说的!
明君有什么好呢?明君也不是神仙,不可能将世上的好事做完,只是多少做几件好事,尽可能少做坏事而已。空说无用,还是看个实例。我想说的是宋仁宗,这位皇帝爷福气好,在位42年,值得赞扬之处不少,仅挑几件:
不杀文臣,不整知识分子(即所谓士人)。这固然是其老祖宗赵匡胤的遗训,但执行的好坏还是要看当朝皇上。宋仁宗任上,似乎没有什么明显整人记录。有人举报四川落魄士人某某写诗文讥刺朝廷,他却说:此人老而不仕,只是发泄一下愤懑,或许真有才学,怀才不遇罢了。于是将此人召至朝廷特予考核。
听得进不同意见。在朝堂上,大臣们就敢与他争个面红耳赤。有一个大臣激动得过了头,又离得近了点,竟然将口水喷到了皇帝脸上,宋仁宗只是用衣袖擦拭了事,并没有发什么雷霆之怒。
既不好大喜功,也不骄奢淫逸,心里好歹还留有百姓的位置。在位期间,虽无“大手笔”的丰功伟绩,但也算得上国泰民安、家给人足;从不动心思折腾天下。
想必你很不以为然:这都很平凡啊,至多算是中才之主的表现罢了,哪能及秦皇汉武?其实,这是一个普遍而又严重的误区:那些号称“雄才伟略”的千古一帝,恰恰给黎民百姓带来最多的苦难。宋仁宗做的那些“平凡事情”价值几何,只有苦苦寻求这些东西而不得的人——例如经历了1958—1960的那一代人——才有切实体会。
如此一来,你叫人们怎么能不期待明君?
造王与造神
已经说了,历史上明君并不多。但人们颂词里的明君却不少,实际上是太多了!一句流行的民间说辞是:杰出人物都在悼词里!那个对四川千万饿殍负有直接责任的李井泉,都成了“杰出的什么家”,就不必说其他人了。
在古代又何尝不是如此。《二十四史》中对帝王们的赞颂还少?赞颂君王,并非简单地就是一种虚应故事;实际上,这是一种文化,文化是要与民族的基因连结在一起、传之永久的。有人将这称之为颂圣文化,真是妙极了。
说东方是君王们的乐土,实在一点都不过分。君王们荣华至极的一生就不说了。即使在身后,他们所享受到的待遇,也超过世界上的任何圣徒;当然亡国之君或许例外。
但与现代的颂圣文化比起来,《二十四史》中那些干瘪无味的套话,又不算什么了。现代的颂圣,已超越文化的内涵,而成了一种主义、一种经典、一种宇宙真理!
就连早已灰飞烟灭的秦始皇,都破例升入了现代伟人的圣殿,成了“伟大的改革家”、古代“最杰出的法家人物”、实现了中国统一的“伟大人物”、应当与马克思并驾齐驱的“革命家”;“马克思加秦始皇”已经成了现代圣经中的经典表述。对秦始皇唯一稍欠的评价是“略输文采”;即使是这一评定,也并非真正贬抑,那不过是为了更加突出“还看今朝”的人物罢了。
至于对现代君王的赞颂,那就更是另一番景象。例如,对金氏诸王的赞颂,就几乎突破了人类想象力的极限:“全世界人民心中的太阳”、“百战百胜的钢铁灵将”、“用步枪打下美国飞机”的奇迹创造者、“建设世界最强大国家”的伟大指导者、教会彭德怀如何用兵的“伟大军事家”、从危难中拯救了中国的“国际主义者”……。这些几乎无法超越的颂圣艺术,不能不时刻影响其邻邦。
当然,堂堂大中华并不需要借鉴邻邦,中国传统中这类技术应有尽有。在文革前后的中国,在颂圣上表现创造力,是唯一能安全地发挥想象力的事项。在这一点上,最适当的例子是华国锋。对此人我不无敬意,以这种方式提到他并无任何贬抑之意。1977年正是国家最需要圣人的真空期,那时的公共形象策划者显然急不可待。立即拿出“英明领袖”的头衔,都是平常之事;领袖像自然就接踵而来。于是就有了更有创意的事情:方面大员张平化竟然率领百官浩浩荡荡地到省会车站迎接领袖像!这种气势,就是在文革高潮期也不多见。
完全可以理解,在当时一些元勋看来,最紧迫的事情就是“造王”;而成功的造王总离不开“造神”。在时局万分紧急的情势下,“造王”与“造神”这两件事,就只能并在一起干了。不到一年时间,中国又有了一个近于神的新圣上。在外界人士看来,或许会大惑不解:一个没有任何神秘之处的平凡人物,怎么转眼间就成了神明般的领袖呢?但在洞悉中国传统的人士看来,这并没有任何可惊之处。而且,经历一两次之后,所得经验就将一直管用。后来直至近年,又经历了多次造王与造神,华国锋年代的经验,多半都用上了。
如果只有失望
无论是造王还是造神,肯定都是高度非理性的行为,在今天这种文明时代尤其如此。这种做法之违背常识——更别说违背智慧——是显而易见的。但如果说,在造神年代人们完全没有常识,也不尽然。实际上,人们思维中永远不脱常识的成分,社会中也不乏较有常识的人。即使在那个昏天黑地的年代,常识仍然没有完全失去作用;否则就不能解释,为什么1976年“四五运动”时的民心,何以如此不同于下达“516通知”的1966年。
人们的常识就表现在:对那个自己参与造成的神,人们总得看看,其表现、作为、功德是否完全合符原来的期望。人们能够容忍轻微的或者一时的失望。但如果是严重的或者接连不断的失望,就不能不思索了:这真是一尊神吗?这时,人们就会陆续撤回原来的认可。于是心中偶像开始倒塌,从较清醒的人开始,直至迷信很深的人。
当华国锋在清算文革与改革开放方面表现出太多的游移不定时,他所面临的正是这样一种形势;那时,至少有一部分更开放的人,开始收回对华的信任与支持。不过,那种“偶像彻底倒塌”的情景,并没有完全出现在华国锋身上。这是因为,华国锋的厚道形象,让人们更乐于持宽容的期待;而且,华在位的时间太短,还来不及经受一次民意上的地震。因此,华国锋的经历未必可以复制。前些时,媒体上突然重提华国锋之事时,大多数人就颇不以为然,认为今天之事与华国锋没有可比性。
华国锋确实是一个广受同情的悲剧人物。尽管如此,还是不妨以华国锋说事,用以指明某些教训。最主要的教训其实可以归结为一句话:
任何人都不能指望依靠一次造神而永远取信于民。
此处完全没有说到造神的合理性、人们是否能接受一尊神、是否应当以对制度的信任代替对人的信任,等等,不是这些东西不重要,而是今天并没有作此考虑的余地。人们——包括那些最激进的人——只能默认这一切,这就等于退到了最低线。如果人们面对的结果仍然是失望,那么就真的退无可退了。那么,现在人们看到了什么呢?
对于文革、对于极左年代的是非、对于重大改革课题,原来一直被坚守着的一些红线,依然在一步步地被突破,以致临近退无可退。人们无论如何健忘,“文革浩劫”这几个字还是记得的。如果哪一天早上起来,发现改成了“十年艰难探索”,那么,那些可敬的造文者什么也不要做,只要把所有能记忆的脑袋都割掉就行了。
即使民营企业家的代表参加了高级别座谈会,但人们依然记得,刚刚有人高调宣称,民营企业该退出舞台了,持此论调者地位高至副部级。在官方舆论高度一致的环境下,如果没有最高级别的授权,这种情况殊难想象。稍有智商的人都能悟到,葫芦里真正藏着的是什么。经历了这种事情而不失望,就只能是信仰非凡了。
贸易战无疑是一个特殊事件,它既是灾难之源,也未必不是展示能力与智慧的机会。在这场角力中,中国知识界表现不俗,仅仅是对于贸易战的理性解读与应对方略,就为高层准备了不坏的备选对策。但实际情况却在朝另一方向发展,传来的好消息不多,而坏消息则不断,直使人感到乱了阵脚。这关系到每个人的饭碗,没有人能坐得住了。
凡此种种,或许正好表现了某种宏图伟略与惊天气魄,表现了不惜翻江倒海的勇气;但谁又能保证,所表现的不是非理性、甚至弱智呢?如果是后者,那么正常的反应就不仅仅是失望而已。交出来的信任,也是可以收回去的啊。
制度与明君
我知道早就有人站立一旁,在等着我陷在深坑中发囧:早说了的吧,指望明君之路是走不通的!当今之世,除了制度变革,不再有可行的选择了。
现在,急于出来表明立场、与抱幻想者撇清的,大有人在。这些人的愿望与见解,我全都赞成。我甚至更激进些:最好从今天起就开始制度改革!尽管如此,我还是要说:
生当今日,指望明君仍然不失为一种合理的愿望。
这并非出于保守,而是出于深深的悲哀;并非出于对明君的偏爱,而是出于对恶君的清醒认知:他们完全没有底线,甚至不会给人们留出表达失望的机会。
至于公众,希望以明君代替恶君,至少合符习见的“心理补偿原理”,无论多么不具有现实性,他人大可不必介意,也不必置评。不妨就让人们沿着既定轨道走下去,直至在其末尾处惨然碰壁、完全绝望为止,然后改弦易辙,去争取更现实的选择。
别和我谈大道理!你所说的每一条都是常识,没人不懂的。但眼下最大的常识就是:我们还在一位君长治下,而且是一位自视甚高的君长!你说能怎么办?
不要以为我在指望某人变为明君,只有很天真或者很弱智的人才会这样想。即便如此,仍然需要或者更需要指出,世上不乏明君,而明君至少会避开哪些恶。强调这一点有巨大的实际好处与价值启示,当然不是澄清什么理论是非,而是让人们明白:一个恶君离常识、离善行有多远!认清这一点,不仅丝毫不影响你去考虑制度改革,恰恰更有利于凸显制度的根本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