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的胃口

谈论中国民俗的人,常常不忘提到国人的口头禅:“吃了吗?”于此足见国人对食物的重视,民以食为天嘛。但在稳坐GDP第二把交椅的今天,大多数人已不太在乎口中之福了。对于另一种食品——文化食品——的看重,也就突出起来。这自然关涉到各人对文化食品的胃口,这就有了文化胃口这一话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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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食品种种

如果你成天守在电视机前,没有人能将你赶走,那么与你赖在小酒店里烂醉如泥,其实没有什么两样,无非是嗜影视成癖而已,如同嗜酒成癖一样。可见,今天影视已具有类似于饮食的功能。更一般地,任何文化品都成了大众“消费品”;人们“消费”文化产品,就像消费食品一样,借以解除“饥渴”,以逞一饱。这样一来,文化消费品就成了地地道道的食品,此所谓文化食品也。至于另一个同义词:精神食粮,今天似乎倒少用了。

进了食品店,你会循着各种类别的牌子去取其所需。文化食品同样五花八门,如果没有一个适当的指南,就更加令人眼花缭乱。下面是一个大略的分类。

书籍 “书中自有黄金屋”,中国人对书的推崇,实在无以复加了。其实,那不过是旧时代士人争功名所需而已,国人其实远远没有那样爱读书,只要看看今天服装店生意兴隆,而书店纷纷倒闭就清楚了。

也不能完全怪国人不爱读书,从小学到大学活生生地被喂了近20年的不对味的书,哪还有读书的胃口?不见书即呕吐就不错了。书的品种也实在太多,没有人能兼收并蓄,各取所需而已。教科书自然有学校替你操心,不必考虑。学术类书籍也各有所属,局外人不会有兴趣,大众的眼光不过盯着消遣类书籍罢了。即使这类书也还有雅俗之分。那些文学珍品,虽然胜似山珍海味,今天其实最少人问津。真正的大众“食品”,就是那些武侠小说、爱情传奇、戏说史事、致富宝典、谋略大全、秘闻精粹、交友秘诀,等等等等。其中的上品,亦足以解乏;而其下品则纯为垃圾,有品味的人避之唯恐不及。

影视 这完全是泊来的西洋镜,古人哪有这种福分!如果你每天在这上面花去5个小时,就不要去听对影视作品的恶评了。正如袁世凯就是爱吃馒头,而林彪则对黄豆情有独钟,这叫做各有所爱,别人怎么说其实是无所谓的。我最爱看那种韵味无穷的正剧,但今天几乎已经绝迹,可见别人不爱看,那也只能自认倒运,总不能给一个人制一部作品。那些一心只盼着“高雅”作品的人就死了这条心吧,今天就是一个大众化的时代。即使打开电视就是抗日神剧,也别发火,就是有太多的人,爱从“徒手劈开日寇”的神话中取乐,你能怎样?记住!在制片人眼里,拍影视绝对是一门生意,一定要以票房为准的。这条铁则,即使最高裁判官也无可奈何。

音乐 今天还知道侯德健的年轻人,大概不会有几个了;这于侯德健可能是一个遗憾,但于中国演艺界,则谈不上是什么损失,因为新上来的歌星实在太多了。今天的年轻人,如果说不出几个演艺界的偶像,那可真是很没脸面的事情。岂止如此,实际上几乎每个人都是歌星了:在任何聚会上,有谁不能登台吼两句?至于顶尖的歌手,目标就在维也纳、纽约的大剧院了,尽管人们知道那不过是借国家的金钱换来的。只要不是景况太差的家庭,大厅里少不了一架钢琴,如何让它发点声音,其实不是最要紧的。

戏曲 慈禧经常将名伶杨月楼召到宫里去,在戏台前一坐就是一天;朱镕基退下后不时要哼哼京剧;不少人只要听到当年的样板戏,就会摇头晃脑不能自已。还说中国人不爱戏剧就没道理了,尽管未必有几个人欣赏莎士比亚的老古董。但看看年轻一代,情况就大不一样了。最近去世的梅葆玖,无论媒体如何大献颂词,你不妨去问问身边的年轻人,有谁知道他究竟何许人也?戏剧界的人最紧迫的一件事就是,赶快将那些稀世珍品录制下来,送到博物馆去,让将来的考古学家有所依凭。至于将年轻人赶到京剧院去,则纯属荒唐之举,也绝对行不通。前些年教育部长突发奇想,竟要在学校开设京剧课,大概以为现在还是文革年代!

美术 许多人很可能一辈子也没见过张大千、徐悲鸿、吴冠中、黄永玉的画作,就更不知道他们的画的市场行情了。琴棋书画,自古都是中国文人的雅好,要说中国人没有美术需求与鉴赏能力,岂不荒唐?但像巴黎、维也纳那样处处是画廊,对一个半疯的梵高画的《向日葵》也如痴如狂,将那个任凭画笔在画布上记下胡思乱想的毕卡索捧上圣坛,似乎还远不是我们的国情。大概能肯定的是,今天的家庭装饰品中,油画在增加,而国画则明显减少,齐白石的那些东西就更无人问津了。这是不是潮流,就只有专家能回答了。

众口难调

不管怎么说,与文革时那个文化荒漠年代相比,今天人们对文化食品的需求,不知增加了多少倍!如果说,在文革年代只是因饥不择食,而随便接受一点糟糠充饥的话,那么,今天就等于到了一个巨型商场,各种文化食品应有尽有,令人眼花缭乱,完全不知所措了。

过去的苦恼是没东西下肚,今天的难处是可“吃”的东西太多,而真正合口味的东西,即使不是完全没有,也太难找了。那么文化品生产商——作家、音乐家、画家、歌手、演员、出版家、制片人、影视公司、剧院等等——呢?面对如此庞大的消费者群体,岂不欣喜万分,何愁不赚个盆满钵满!局内人就没有这样乐观了,或许他们正苦不堪言呢。

文化人的主要苦恼之一,就是众口难调。在这一点上,文化品生产商的难处,其实与饮食店老板的难处没有什么两样。酸甜苦辣,各有所需啊。

雅与俗 雅当然是人们不吝恭维的,否则,就不会有那样多的人附庸风雅——连王立军都挤进了书法家队伍。但要够得上雅,谈何容易!较老的一代人,都是啃着莎士比亚、狄更斯、歌德、雨果、托尔斯泰等等过来的,那种情结之深,远非今天的年轻人所能理解,如何能要求年轻人与你一起去欣赏那种意义上的雅?至于俗,虽然台面上屡遭贬抑,但实际上不乏红运。张艺谋已经够俗,赵本山则更进一步;赵本山还嫌自己俗得不够,又培养出一个小沈阳来。他们那些东西,真没法当作艺术来欣赏。但要与春晚节目比起来,似乎又胜一筹;即使聊供一笑,总比听照着书本说套话要好。消费者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选择,文化生产商们就煞费苦心吧。

洋与土 这不就是雅与俗吗?那倒未必。洋的东西也可以很俗,热得火爆的《哈利·波特》还不俗?土的东西也可以很雅,沈从文的《边城》土则土矣,却未必不雅。仍然有人对于“崇洋媚外”大发义愤,其实很有些无谓。对域外的东西更加好奇,是非常自然的心理。再说,无论你多么爱国,也不必否认,在文化的许多方面,我们毕竟不在国际水平之上;如果不要“洋货”,你到哪里去欣赏高水平的东西?如果仅仅是要有“洋味”的东西,那么国产作品也够用;张艺谋的作品至少在技巧上已洋味十足了。

朝与野 此处,分别以朝、野二字喻庙堂文化与平民文化。这还用说,谁会喜欢庙堂文化呢?那可未必。至少有两部分人喜欢庙堂文化。其一是意识形态主管部门、从事文宣工作的人士;其二是浸淫于庙堂文化多年、已形成固定胃口的人。他们就是每年春节晚会上坐在嘉宾席上拼命鼓掌的人,或者,是央视统计中据说给春晚好评的那“95%”之内的人。谁敢忽视这部分人的胃口?至于平民文化,当然未必一定是什么好货色,但至少少一些官腔,不板起面孔教训人,或者干脆不谈他的伟业,你的崛起。只是这样一来,就显得不那么主旋律,岂不砸了供你饭吃的那口锅?是否能端上桌来就成了问题。

藏与露 1980年代最轰动的电影,除了日本的《望乡》之外,大概要算国产的《寡妇村》了。将许多人赶进电影院的,无非是人们想看看,“床上戏”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对此感兴趣的人未必一定心有邪念,对性事的好奇心实在是一种无害的本能。文明的责任,不过是将人们的注意力控制在适当的范围内,“藏”得多点,“露”得少点。究竟喜欢藏还是喜欢露,那就因人而异了。这样一来,就既苦坏了影视界,也难为了审查机构。最后肯定是谁也不满意。只要想想,当今世界哪个国家都有这个难题,也就释然了。

文化多样性

谁在琢磨受众的胃口呢?那当然是张艺谋们,这可关系到他们的钱袋子啊。这与火锅店的老板关注顾客的胃口,并没有什么不同。对于文化食品,竟然会有各种胃口,这是怎么形成的呢?这类问题就不只张艺谋们感兴趣,而且是文化心理学的好课题。

首先,胃口是习惯使然。为什么南方人爱米饭、北方人喜面食?还不是习惯使然。在看样板戏、哼样板戏乃至演样板戏的氛围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,要他不喜欢京戏哪能成?而长期混迹于卡拉OK厅的人,流行音乐自然成了至爱。你会说,长年累月专吃一种“食品”,岂不倒胃口?一点不错,肯定有吃厌了的人,这些人自然陆续退出了。而一直自愿留下来的人,就必定有了某种稳定的胃口。张艺谋们其实深谙这种心理学,将他们既拿手又便捷的产品,狂轰滥炸般地塞给受众,根本不要去问你喜欢不喜欢,只要神经足够坚强,能坚持下去,就总会留住一批长期受众。实际上,哪有什么现成的受众,受众多半是制造出来的啊!

与强大的主旋律相比,张艺谋们就算不了什么。正是主旋律造就了最大的受众群体。每当我走过广场,看到成群结队的大妈们,使出浑身解数大唱红歌、大跳红舞,不免暗暗思忖:她们明白自己唱些什么吗?我相信,其中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会考虑这样的问题。人们或许从孩提时代起,几十年来看的、听的、唱的就是这些东西,这些已刻在脑子里,永远不可能去掉了。我在独自干某件事的时候,有时不免下意识地哼起某个歌曲,只是很过一会儿才回过神来:我刚才哼什么来啦,不是“……北京的金山上”吧?这就是这一代人的劫数,你能往哪里逃?明白了这一点,对于广场上的大妈们,就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了。她们已有了固定的胃口,一个由主旋律造就的胃口。

无论是张艺谋们操作的文化机器,还是主旋律的强大声音,都只能制造“大众胃口”。就个人而言,具有什么“文化胃口”,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,没办法一句话说完。就如饮食胃口,就不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。如果问,你喜欢吃什么?若回答“当然爱吃米饭”,固然说明了基本的饮食倾向,但还远不足以说明完全的饮食爱好,还得补充说“也爱吃辣椒、腐乳、臭豆腐……”,那些较特殊的爱好,其形成的原因可能很复杂,即使本人也未必心中有数。至于文化胃口,唯有更加复杂,牵涉到人们的文化层次、身份背景、生活经历、家庭环境等等,绝不是能用一条规则解释清楚的。

我根本无意于详细解释文化胃口的成因,那只能是文化学专家的任务。我想说的,只是一点由文化胃口引出的感悟。

首先应当肯定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:文化胃口是多种多样的,这件事几乎不需要证明。问题仅仅在于:社会与个人将如何去因应文化胃口的多样性?

永远不要指望文化胃口会趋于统一,或者指望有什么力量能强行使文化胃口一致。最近,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的歌声又响彻云霄了,可见样板戏的时代并不遥远,那个时代的文化胃口当然是统一的——更确切的说法应当是:是不允许不统一的。但是,你喜欢那种统一吗?我相信,就是那些至今都高唱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的人,也绝不会愿意放弃自己的任何一点特殊爱好,情愿服从某种统一规定的胃口。

文化胃口的多样性,既是文化多样性的结果,也是文化多样性的动因。文化多样性,未必是改革开放总设计师的初衷,但肯定是改革开放的结果,而且应当认定为改革开放的最大、影响最深远的成就之一。人们未必自然地喜欢文化多样性;毋宁说,在某种程度上,人们更可能本能地不喜欢文化多样性,主管文化的官员尤其如此。但无论人们喜欢与否,也无论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去排除多样性,我们除了面对一个多样性的前景之外,将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