傲慢政治

政治人物很难有谦虚的美德。法王路易十四就公然声称“朕即国家”,毫不在意冒犯其治下人民的尊严。政治人物也未必有意彰显君临天下的架势;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就声言自己是其治下人民的“第一公仆”,并不担心因此而有失身份。如此看来,政治人物与傲慢似乎没有什么必然相关性。身处文明时代,人们对于政治文明的要求与日俱增,今天还能容忍政治人物的傲慢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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傲慢是德

家长经常会责怪孩子不懂礼貌、在长辈面前不知所敬畏;教师可能批评学生不知谦逊、在师长面前态度傲慢;官员有时训斥老百姓桀骜不驯、目无领导。且不论这类批评是否合符事实,至少在原则上,这些批评未尝不可;否则,就会听任被批评者滋长傲慢的恶习。

只是,这种批评似乎并不出现在相反的方向上。这就意味着,家长在孩子面前、教师在学生面前、官员在老百姓面前傲慢,根本就不算一回事儿;恰恰相反,不少人干脆认为,在“上对下”的场合,就该有足够的威严,否则哪能树立权威?特别,官员对于老百姓就是该有几分说一不二的杀气,岂止是傲慢而已。

这岂不是说,统治者的傲慢根本不是过失,而是德行?如果是这样,那么就该在官箴上写上:傲慢是德!

或许没有哪个官员说过这样赤裸裸的话;但不能排除,许多官员心中就不免这样想;而在实际表现上,我敢说大多数官员必定这样做。没有这样做的少数官员,则会受到毫不客气的批评:跟老百姓套近乎、嘻嘻哈哈,忘记自己的身份,成何体统!这些事实,岂不坐实了“傲慢是德”这一结论?

无论你喜欢不喜欢,古今权力者遵循的道德戒律,实际上就是“傲慢是德”!

皇帝岂能不傲慢!他一开口就和你不一样,他自称“朕”、“天子”,而你只能称“我”、“微臣”、“奴才”;而在清朝,汉人在皇帝面前连自称奴才的资格都没有,那是满人的特权!仅此你就明白:在所有人面前皇帝自视有多高!他干嘛不这样呢?连生杀予夺的权力都有了,仅一点点傲慢算什么!

在礼仪上、称谓上所表现出的等级森严、高下有别,或许只是一种制度性傲慢,是帝王们不能不表演好自己角色的居高临下,并不涉及帝王们对自己德行、才学的自我评价。更值得注意的,是那些特别自负的帝王所表现的个性化傲慢。秦始皇就坚决认为,就是论学问,他也应当是所有人的尊师,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在他面前平等地讨论诗书。或许更有才情的隋炀帝,就认为自己更有资格称老大,干脆说:就论文学,也该由他做皇帝!他可不满足于什么“奉天承运”,他这个皇帝就是靠自己本事争来的,谈什么谦逊!

乾隆爷的傲慢则简直到顶了:他自称“十全老人”,毫不客气地认为其功德超过史上所有帝王。皇帝宝座本来就够高,坐在高处的皇帝爷眼中的臣子,连身子都矮小猥琐,被皇上轻视岂不顺理成章。

但在乾隆第一次接见英国使者马嘎尔尼时(1794年),这个不识抬举的英夷竟然不肯下跪,不能不大大伤了乾隆的尊严。聪明盖世的乾隆当然知道如何补偿这一损失,他在国书中如此回复英王:“咨尔国王远在重洋,倾心向化,特遣使恭赉表章……朕披阅表文……具见尔国王恭顺之诚,深为嘉许……赐予筵宴,叠加赏赉,用示怀柔……尔国王惟当善体朕意,益励款诚。永矢恭顺,以保义尔有邦……”文章自属上乘,但读起来不完全是皇帝对臣子的口吻吗?一个能够要求英王“恭顺”、“向化”、“款诚”的帝王,其口气之大实在无以复加了。

只是,自负的乾隆并不知道,那时英国已是世界第一强国!

高贵的谦虚

如果以为帝王们永远是傲慢,丝毫不懂什么叫谦虚,那也太低估君王们了。不过,还是要首先肯定,帝王们的心中确实没有“谦虚”二字。从根本上说,这不是一个认知问题,而是一个身份问题:帝王的身份不容许他谦虚。真正谦虚起来,还有谁对帝王敬之如神呢?那可是要命的啊。

帝王想展示“虚怀若谷”,但又需要身份考虑的权衡,而这就难了。但已积累数千年的中华智慧,早已准备好万全之策,足以对付这道难题。简言之,帝王所需要的,是一种傲慢的谦虚或谦虚的傲慢。如所熟知,中国历来有欲擒故纵的智慧;来一个欲傲故谦如何?帝王们的谦虚,正是欲傲故谦的谦虚,这岂不是顶级的帝王术!

这类秘诀中,最典型的一个就是所谓罪己诏。我没去考证第一个想出罪己诏的帝王是谁。仅仅是罪己诏三字,就足以使帝王崇拜者感动得热泪盈眶;而在中国,最不缺少的就是帝王崇拜者。罪己,当然就是自我批评,那是高尚得不得了的事,就是现代的普通官员也难得一见,何况是古代皇帝。至于居高临下的“诏”,就显得有点不谦虚了。且忽略这一点。

很著名的罪己诏是汉武帝下的。武帝晚年确实有些昏聩,判断屡屡失误,在处理所谓巫蛊案中的失误后果特别严重,冤杀了许多人,尤其是迫使受冤的太子自杀,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。犯了这样大的错误之后,做点自我批评即下罪己诏,实在是情理中的事。

这样的罪己诏,还算包含了一点实质性的内容。这种实质性的罪己诏固然不多,但总算是中华文化的亮点,不可一笔抹杀。但史上更多的罪己诏则纯粹是表面文章,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自我批评成分。最典型的就是,每逢地震、水灾以及日月食之类的异常事件,帝王总要发布例行的罪己诏。这当然无伤帝王尊严一丝一毫,因为谁都知道天灾不是皇帝的责任。

现代的傲慢

现代政治傲慢吗?简直不可能啊!连政府都已叫“人民政府”了,而官员都自称公仆,天底下岂不数仆人最谦卑吗,何傲慢之有?

今天的官员究竟是否傲慢,那就要去问问总想去政府部门挖新闻的记者、不得不经常去衙门办事的企业家、央告无门的上访者、一心想当公务员的求职者……。

不过,在衙门碰到的傲慢真的算不了什么,那还不如叫做官僚主义,全世界都少不了的。真正上层次的傲慢岂属于小官僚?那是大人物的专利。刘邦在教训韩信时说过一句著名的话:要当王就当真王,当什么假王!大人物真是悟透了这个道理,就认了“要玩傲慢就玩最大的”,寻常的傲慢算个啥?那么最大的傲慢是什么呢?它就是:

为人类之师。

有志者的理想,可能是幼师、中师、高师……,宣称要当大学生之师,口气就已经够大了;如若想当国师,即政府之师,自然也是所有国人之师,那就完全是狂妄之至;至于进而超越国人之师,直上人类之师,那么全世界都再无话说,唯有静待天尊降临。

你能相信,真有人想当人类之师吗?岂能没有,已经有了一大排,只是都睡进水晶棺了;斯大林肯定认为他最有资格,后来者或许是更雄视天下的伟大导师。

其实,这一点也不陌生,文革的过来人都清楚,那些最伟大的声音言犹在耳。你难道忘了:全世界人民都无限热爱红宝书,都遵循伟大导师的教导;全世界人士都到红宝书中去接受教益……。全世界人民都成了学生,人民的导师还能不是人类之师?

敢为人类之师了,任何其他的“敢为”就算不得傲慢了。

斯大林的全知全能,苏联时代许多人是认账的,但也有胆大妄为的质疑者,这些人不免嘀咕:斯大林指导军队打仗,指导科学家搞科研,指导画家画画,指导作家写作……,他是神吗?不相信斯大林是神的人,后来就神秘失踪了。斯大林真的相信自己无所不知吗?这不是一个愚蠢的问题。当一个人权力达到极点、吹捧的声音高到极点,完全可能产生幻觉,误认为自己就是无所不能。

接替斯大林的赫鲁晓夫,还没有来得及将自己包装成人类导师。尽管如此,他也没逃过“无所不能”的妄想症。1962年,赫鲁晓夫在参观美术展时,指着抽象派雕塑家涅伊兹维斯内的作品说:“就是一头毛驴用尾巴甩,也比这画得好。”作者居然当场反驳:“您既不是艺术家,也不是评论家,凭什么说这样的话?”赫鲁晓夫的回答真是绝妙:“我当矿工时不懂,当基层干部时不懂……但现在我已是领袖了,难道我还不懂?”此言一出,在场的人顿时哑口无言。

不要急于指斥赫鲁晓夫的粗鲁无文。他当然是一个粗人,但坦诚得可爱;他实际上赤裸裸地说出了一句“真话”——领袖们内心岂不都这样想:有了绝对权力之后,难道还能说自己有什么不懂?这种幻觉,看似荒唐,实际上属于所有“伟大领袖”。绝对权力,就能使自信与自傲膨胀到这种地步,直至敢包揽整个宇宙!

甜蜜的傲慢

与“傲慢”连结得最多的,大概是“无礼”二字:“傲慢无礼”,多么没有教养,简直与文明无缘!“傲慢”给人的印象,似乎就是如此。其实,在很多时候,傲慢有完全不同的形象,不仅不无礼,甚至还有几分甜蜜呢。

你不相信吧?那么,就请看一些事例。

自1980年代起,一句旧戏台词就在民间广泛流传:当家不为民作主,不如回家卖红薯。其中“当家”“作主”之类的说辞,竟然打动了许多人,于是上述套话成为朝野的共同常用语。

没有这么低俗且用得更多的一组短语是:相信群众,依靠群众;宣传群众,组织群众……。颇有意思的是,上述每个短语都以群众为宾语,群众成为前一动词的对象。在今天的宣传鼓动人员口中,上述话语早已“溜得顺口”。至于其准确内涵与合理性,则从没有人细想。

在现代中国,无论是官员报告,还是民众讲话,最煽情的一句话大概是:爹亲娘亲不如什么什么亲。没有什么硬心肠能抵挡得了如此亲情的呼唤,你能说这还不甜蜜?西方基督教文化浸透了感恩精神,那个“感恩节”就是证明。但是,西方的感恩能比得上东方的父爱伦理吗?

在遭受自然灾害方面,中国并不特别受老天爷虐待,似乎还不及那个每年沦陷在山火中的加利福尼亚。但我们的救灾文化却是全世界最发达的,配合救灾行动的一整套宣传话语已经完全格式化了。只要广播中传来“党和政府的最大关怀、最大爱护……”,就知道准发生什么灾害了。

让民众热泪盈眶的激动场面,不仅出现在救灾现场,还出现在群众热烈欢迎领导视察的现场。面对“送来了党和政府的关怀”的上级领导,很少有机会看到高官的民众,能不激情满怀!如果首长代表党中央——更别说来的就是中央首长——下面更感动得一塌糊涂。

凡此种种,都是甜蜜无比的画面啊。如果你不觉得其中有丝毫傲慢的影子,那么你的眼力就差了点。

为民作主固然不错,但民敢说“为官作主”吗?说出“为民作主”的那个官,站在民之上的意识可是毫不含糊的;能够信心满满地确信具有“作主”的权力,这可一点也不谦虚,实际上已傲慢得够可以。如果你敢对身旁的另一个人说“我为你作主”,那就等着瞧吧!

那个一直在群众之前相信、依靠、宣传、组织的“主语”虽然没有露面,但其有权力主宰一切的自信、自负,却早已力透纸背。他知道,没有人敢问一句:“你怎么知道我认可你的相信、依靠、宣传呢?”,这还能不叫傲慢吗?

连“爹亲娘亲”的姿态都展示出来了,当然已经极度甜蜜。问题是,任何人都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要人们认一对非血亲的父母,绝不是一件小事。连如此重大的事情都无须征求对方同意,其自作主张的气派就不必说了。这种气派还不能算傲慢?

你不妨去作一个实验:随意选定一个人,无论熟悉还是陌生,脱口对他说:我对你无比关怀、无比爱护!然后看对方反应如何。我相信,任何自尊自重的人,都不会接受这种居高临下的美意。如果说这话的人是代表政府,那就是另一番光景,他就有这种底气:谅你不敢拒绝。这就是权力支撑下的自负,不是傲慢是什么?

但所有这些傲慢都很甜蜜啊,可不要不识好歹!是甜蜜不错。但能否接受这种甜蜜,却取决于文明的类型与等级。现代文明人类,恰恰难以接受这种甜蜜,我们的官员能懂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