仍需有人呼万岁

中国皇帝享受着被山呼万岁的尊荣。一旦没有了皇帝,如果统治者仍然希望享受“万岁”待遇,就需要借助于某种造神过程,这叫做个人崇拜。

20世纪的个人崇拜特别盛行,其后果也特别惨烈,以致造神者臭名昭著。这样一来,人们似乎坚信不再有人会愚蠢到重蹈个人崇拜覆辙了。因此,一旦个人崇拜之风不期而至,许多人都不胜惊讶:时当21世纪,难道还有人发疯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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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冕之王

我常常担心,总有一些词汇恐怕无法在不同语言之间对译,皇帝一词大概就是。中国的皇帝、日本的天皇、俄罗斯的沙皇、罗马帝国皇帝等等,都译为皇帝,虽然并无大碍,但实际上其原义各不相同,统称皇帝之后,不免就失去了某些微妙的意蕴。例如,沙皇一词源于古罗马的凯撒,译成皇帝之后这层意思就消失了。略知罗马史的人也知道,罗马皇帝其实是很不同于中国皇帝的:他们不必血亲继承,经常由选举或者推举产生,其地位更接近于后世的元首。依据穿着龙袍、坐着龙椅、独占着千百美女的中国皇帝的固有形象,去想象异域的皇帝或者国王,有时不免失之千里。

可见,同一个名称,可能笼罩着意义颇不相同的众多对象。

如果认可上述事实,那么,一个基于同一逻辑的结论就是:

一些实质上非常相近的事物,不妨归属于同一名称之下。

你想必已意识到,此处要说的就是皇帝。屡屡提及皇帝,足见中国人皇帝情结之深!我岂能免俗?辛亥之后,在中国就不再有穿龙袍、坐龙椅之人了。但是实质上接近于皇帝、几乎有皇帝的权力、威严、特权者,却大有人在,他们构成这个星球上的一个特殊物种,我找不出一个恰当名称来称呼这一物种,只能勉强称为无冕之王,或者疑似皇帝。从上面所述的思路看来,他们不就该与皇帝归于一类吗?

不过,你可别惊恐,我并没有要你现在就冲着普京去呼陛下!但是,至少在分析问题时,你不该将无冕之王与皇帝联系起来吗?不该按照皇帝的逻辑、思路、思维习惯去观察与评估那些无冕之王吗?

丁玲晚年对于延安的那段生活,有过一些十分甜美的回忆,其中最有趣的是与毛的高度私密的接触。两人单独在一起时,毛心情极佳,轻松地谈到一些令丁玲大感意外的话题。两人一起清点当时延安不多的一些女子,毛的思路天马行空起来:某某可封为妃子,某某可封为贵人……。这些甜美的想象会走多远,局外人当然无法揣测。

皇帝的退隐不过二三十年,紫禁城中的暮鼓晨钟尚且余音在耳,帝王们的赫赫威严、一言九鼎以及种种美事,要大人物们不浮想联翩,实在也难。

皇帝情结之深竟至于此,将无冕之王与皇帝联系起来,还不顺理成章吗?

那么,在辛亥之后,哪些人最有资格称无冕之王呢?这涉及几个不同的方面。

作为一种职业——你不认为皇帝是一种职业吗——皇帝无非就是那个握有最高权力的人。你可能觉得这一表达没有到位:皇帝应该是握有独裁权力的人吧。其实并不尽然。历史上除了少数特别强悍的皇帝之外,皇帝并不具有想象中的绝对权力,他受到太多力量的掣肘。在手握重权这一点上,许多现代独裁者比皇帝过之而无不及。你能说袁世凯、蒋介石比同治、光绪等等更少权力吗?
作为一种尊位,皇帝就是那个定于一尊的天下第一人。你会说,这是后来的任何统治者不可企及的。实际上并非如此,熟悉当代史的人肯定能举出例子来:有人达到的尊荣甚至胜似皇帝。

作为特权享受者,皇帝在衣食住行等等方面的种种优遇,或许大大超过后世的统治者。对于一个志在天下的人来说,这些东西并没有太大的重要性。况且,在现代条件下,今天的政要实际上过着远超帝王的优裕生活。上世纪中叶,许多访问过铁托的西方名人,在其回忆录中都一致谈到铁托的帝王般的奢华。智慧超铁托的中国大人物,岂肯亏待自己!

综合上述诸方面看来,你不认为有一大批无冕之王在吗?

如果有人直呼无冕之王为皇帝,一些泥古不化的书生或许会叫喊起来,但明白人知道这并不过分。无冕之王与皇帝能够打等号吗?聪明的现代人通常会避开这一令人尴尬的问题。

但有一件事不容误解地肯定了上述结论,这就是曾经颇为风行的山呼万岁。在中国,“万岁”意味着什么,是没有人不明白的。但那些从“五四”走来、经历了激烈反封建运动的人,都照喊万岁不误。只有朱德这样的憨厚长者,才有点内心不安。据朱德的秘书回忆,在开国时的口号中,“万岁”一条是当事人亲自加上去的!

需要个人崇拜

喊不喊“万岁”,其实并无太大的重要性;即使禁止喊“万岁”,还有多得不可胜数的方法,来使无冕之王真正达到万岁爷的尊荣,所有这些方法在现代获得了一个总的名称:个人崇拜。

我不知道是否要感谢赫鲁晓夫,正是此人在批评斯大林的运动中,使个人崇拜一词在中国流行起来。喝过一点俄国墨水的刘少奇,在1950年代郑重其事地提出:赫鲁晓夫反的是个人迷信而非个人崇拜,只是一个不当的中文翻译,才使二者混淆起来。似乎个人迷信不行,而个人崇拜则尚可。今天强调这种区别,并无现实意义,而且可笑。

斯大林时代的个人崇拜达到什么程度,今天不再是一个引起人们兴趣的问题。只有一点是重要的:通过鼓吹个人崇拜,斯大林让自己事实上成为一个帝王,其尊荣在伊万雷帝、彼得大帝之上。斯大林当然欣赏这个,无论他饰以什么样的崇高名义。斯大林也为一整套个人崇拜的方法奠定了基础,这一套方法使苏联阵营的领袖们大大受益。否则,赫鲁晓夫在1956年的“秘密报告”,就不致引起领袖们那么大的疑虑与恐慌。

个人崇拜的利弊如何?它能够被接受、还是需要加以谴责?比其答案更重要的或许是:这些问题能够或者应当讨论吗?在斯大林之后直至今天,在中国,上述问题实际上是不容许讨论的。任何问题一旦不容许讨论,其答案如何也就不说自明了。

区分功利评价与价值评价,或许是一个更合理的思路。

功利评价——简单说来就是:个人崇拜有用吗?更细致的分析需要区分,所说的功利是对个人还是社会?此处不妨一并考虑。统治者之所以喜欢个人崇拜,当然是因为它有好处,而且是巨大的好处;集中到一点,其好处就是:

个人崇拜是统治者积聚权力与无限制地扩张权力的最佳途径!

正是基于这一理由,才仍然需要有人起劲地呼万岁!

不可否认,在短期内或者在局部问题上,个人崇拜有其作用——尤其是在扩张权力这一点上——有时还作用显著,斯大林的例子就足以说明问题。但从长远来看,无论对于个人还是社会,个人崇拜都弊大于利,甚至导致灾难性后果。

问题在于,这件事情上的历史教训不容易产生作用。有了斯大林这样后果惨酷的例子之后,并没有几个东方领袖真正吸取教训,以致后来灾祸不断。清算斯大林个人崇拜之后不过两年,毛就在中央会议上公开说:我是主张个人崇拜的,没有个人崇拜不行!

在毛的鼓励下,柯庆施立即发表了他那著名言论:相信主席要相信到迷信的程度,服从主席要服从到盲从的程度。将话说到了如此地步,就不再有人敢作声了。

价值评价——现代文明价值崇尚普遍平等、崇尚民主与思想多元,没有为个人崇拜留出任何合法的空间。在这个意义上,对个人崇拜无法赋予任何肯定的价值,因而在道义上,它理所当然地要受到谴责。如果换一个角度看,个人崇拜的形象还要差。无论个人崇拜者宣称什么样的崇高名义,在实质上,其目的都是要造王,即塑造出那个心向往之的无冕之王;而这离地道的帝王就只一步之遥了。

因此,个人崇拜与帝王崇拜,在本质上并无区别。这样一来,为个人崇拜辩护,就无异于替近乎原始野蛮的帝王崇拜辩护,为袁世凯辩护,为所有帝王梦辩护!其毫无价值可言,是无需多说的。

然而,领袖们根本不和你谈文明价值,那就只有等着“万岁”声响彻云霄了。

敢胜当年袁项城
既然维护个人崇拜的理由全在功利上而不在价值上,而那些功利的理由,今天似乎还说得过去,继续奉行个人崇拜,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。在提倡个人崇拜的所有理由中,最大的理由当然是加强权力;唯有权力,才是推动当代统治者敢于突破任何底线的最神奇的咒语!实际上,你已经听到了,每天都灌入你耳中的始终不变的声音就是:

集中权力,集中权力!集中权力!!

抓权狂热到什么程度,个人崇拜也就一定会狂热到什么程度。

个人崇拜需要经验吗?在中国,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经验,搬来用上就是。因此,今天的个人崇拜在一天之内就能推动起来,它不需要准备,也不需要任何创意,更不需要什么“顶层设计”,一切不过是“拿来”而已。到哪里去拿?文革那个宝库取之不尽,其成本近乎为零,成本效益分析的结果好极了!

但依然需要一样东西:胆量或者勇气。

难道还有什么障碍不成?有两种反对者。其一是有形的反对者,即某个从会议室的座位上愤然站起来的人。这个国家已经可怜到这种程度,今天不再有这种人了。其二是无形的反对者,他的名字唤作舆论。舆论既表现为各种或明或暗的言论,更表现为愤怒的沉默。不敢反对,但不附和着叫什么什么总行吧。沉默是一种气场,虽然没有声音,但仍然能被人感知,就是无冕之王也不能不有所感觉,无论他是通过第六感官还是第几感官。

试想,文革过去还不过40年,深受万岁之害的那些人中许多还在,被反复鞭挞的个人崇拜的腐臭尚未散尽,又将这些垃圾重新翻出来,人们心中是什么滋味,要领悟这一点,还需要智力吗?就是目不识丁的人都会明白,在21世纪干这件事情,叫做倒行逆施!

要敢于倒行逆施,就需要勇气。但是,凡需要勇气的地方,有一件东西就够了,它就是无耻!

谁最无耻?并不需去寻找,有一个现成的标本在,他就是袁项城(即袁世凯)!不费吹灰之力,就从孙中山手中接过大总统桂冠的袁项城,还觉得意犹未尽,眼睛盯着那顶皇冠,也不看看今夕何夕,就做起皇帝梦来,直至天下汹汹,不仅皇帝梦碎,还赔了老命。

敢与袁项城比勇气,就已经是宇内之雄了。至于结果如何,就让天下人看着吧。

好梦难圆

且不要将无冕之王的梦说得太不吉利,人家正信心满满呢。

乐观论者不无道理:论时机,挟40年改革开放的巨大成果,在当今世界建功立业,舍我其谁!今后50年、一百年的行程表都编好了,到时收获果实即可。论人望,已经众望所归,成了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。论谋略,天下英才尽在王者的彀中,献策者不可胜计,何愁谋事不成!

但悲观论者却另有看法。

天时——人们喜欢引用孙中山的名言:世界潮流,浩浩荡荡,顺之则昌,逆之则亡。不是孙中山特别高明,而是没有人能够反对这几句话。今天的世界潮流是什么,或许人言言殊,但至少有一点没有争议:袁项城的大戏是不会再时兴了。

人望——刘备在称帝前等了那么长时间,曹操则干脆将机会让给了儿子。他们的隐忧就是:德行未至。在古代,“德行”是一个很微妙的字眼,其内涵实际上囊括了人品、能力、威望、业绩等等要素。古人虽然不用现代词汇,但尚缺什么应当心中了然。现代人却未必有这种自知之明,差别就在于,今天的言论环境甚至不及曹阿瞒的帐下。在这种情况下,势必低能成了高才,胸无点墨成了学富五车,孤家寡人成了众望所归……。

谋略——连续几年的大手笔喧闹,将天下人唬弄得晕头转向,致使一些不明就里的人产生错觉,以为伟业就要从天而降了。但明白人则洞若观火,知道现在大事不好,家底子已经被折腾得差不多了。

这岂不是说,一个最差人选,运用最差谋略,在一个最差时机,却铺就了登顶之路!此际,周边之人立即想到的是:赶快走开一点,以免那梦中的通天塔崩塌之后,殃及无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