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拙之道

在现代政坛上,如果某个新秀出类拔萃、艺压群芳,必定会好评如潮,被冠以“政坛新星”、“人中翘楚”一类美名。然而,传统政治所遵循的逻辑则恰恰相反:如此显山露水之人,岂不危哉!传承千年的中国官场,锤炼出的最有价值的政治智慧之一就是:谨遵守拙之道!被先人们如此看重的守拙之道,真的功在国家、利在自己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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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于守拙

文人喜欢称自己的作品为“拙作”,自然认定这样足够谦虚。这一类的用法多了,使得“拙”这个字似乎也变得狡诈起来,故意以其愚笨面貌掩盖其“老成”本意。不过,“拙”之本意并非老成。但历史上的守拙之人,在无形中似乎总有那么一点装拙的意味,并非只是守住天然的拙。试想,真正生性笨拙之人,岂能成就大业,名留青史?后人又何从举出守拙之例呢?先作这点交待,以免看官对于“拙”字太死心眼。而且,我也不便将“守拙”一词改成“装拙”或者“示拙”。至于对下述的史上诸公究竟如何看,尽可以见仁见智。

萧何——习惯于阅读武侠小说的人,想必十分不解:萧何怎么就成了刘邦的第一功臣?他岂有半点斩将夺关之功!这正是刘邦的过人之处:他本人虽然是粗鄙乡夫,却懂得管理国家需要文治。他可以少一员武将;倘少了萧何,局面将会如何,则难言矣!萧何原本一介县吏,见过多大世面?一朝身为丞相掌管天下,心中就装世事无数!他能笨吗?只是,那份运筹天下之心,就难兼用于算计刘邦的位子了——这正是刘邦放心不下的。中国数千年政治史的悲剧恰在此:君王一旦得了天下,心中的第一号预防之敌,正是身旁的第二号人物!如果萧何真拙,就不会想到这一点,需要别人提醒他。不管是自觉还是经人提醒,他在刘邦面前从此显得胸无大志,广置田产,贪图享乐,不像一个要谋天下的奸雄。这种守拙之法,也算用心良苦了。

曾国藩——做了“中兴第一名臣”之后的曾国藩,似乎是无可争议的大英雄。但他自己倒是有难得的自知之明。他明白自己并非“天纵英才”,坦言他全靠刻苦与拼命,才做到如此规模。他在家书中屡屡告诫子弟后人,该如何读书、守业、做人。对于他早年十载寒窗苦读诗书,经常掀出老底子来,并不以为耻。在岳麓书院一群风流倜傥的年少同学面前,他这个老学生没有任何优势,唯有靠加倍的勤奋,才不后于人。他以一介书生搞团练起家,拉起湘军这支队伍,终于扫荡半个中国,其中的酸甜苦辣,“岂易对人言哉”!至今也没有任何人说他是军事家,他却实实在在地赢得了一场空前规模的战争。

黎元洪——不要总以“从床底下拖出来的起义领袖”这种传言,来描黑黎元洪;黎元洪不热心造反是实,但还不至于如此不堪。不管怎样,毕竟是干了几年大总统的人,不能一无尊严至此。当然,与袁世凯这样八面威风的大总统比起来,黎元洪确实差远了,甚至有人背后就叫他“黎菩萨”,大概憨得够呛。当湖北督军时有点窝气且不说;做了大总统之后依然不受敬畏,就是他腰杆不硬了。段祺瑞这样的军事强人当国务总理时,就没少为难他;他到忍无可忍的时候,居然不肯在段的公文上盖总统大印,算是争了口硬气。在其他时候,他的唯一抵抗办法就是不理不睬,真的当起“黎菩萨”来。

陈云——自从苏联归国之日起,陈云就是政坛不倒翁。他那种坚守、执着,都体现在那有点神秘的沉默中,沉默是金啊。在1950年代,陈作为副主席已有画像挂墙,但在普通人中,有几人知道陈云究竟是多大的人物?很少人知道,他说过什么、争过什么、挺过什么,已经“拙”得够可以了!唯有在“七千人大会”后的一段很短的时间内,他一度显得不再那么“拙”,居然提出“经济调整要退够”。这当然是领袖不能接受的。面对即将到来的雷霆万钧的反击,陈云的应对还是老办法:告病回家修养去也!或许正因为如此,他终于安全地度过了险风恶浪的文革十年。

上述四人,当然远非一路之人,他们能有共性吗?似乎至少有一样东西是近乎共有的,即不张扬。那么,这就是本文所关注的“守拙”吗?似乎又不完全像,或许更恰当的表达是“韬晦”——这正是某些大人物特意提倡的功夫啊。但我还是决定不用“韬晦”一词,并非全在于免俗,而是在今天的语境下,“韬晦”一词更多地显示出精于算计,而这种阴柔功夫就远离守拙了。

死于张扬

与“守拙”相对立的“张扬”,意蕴倒是很显露,没有任何误解的可能。而且,它是无可争议的贬义词,贬意已经露在字面上了。那么,张扬之人肯定就是丑类?其实也未必。下面所举的两人,无论如何都不应归于反面人物之列。

韩信——他与萧何一文一武,正是刘邦的左膀右臂。韩信功业足追萧何,而其风格则迥然不同,下场也判然有别。但要说韩信张扬,似乎又不至于,至少其早年绝不张扬:愿意从他人胯下爬过的人,岂止是不张扬,简直隐忍得过头了。

但韩信毕竟是一个武人,这就注定了他不逮心深似海的宰相,在政治舞台上,一定会表现出其本色;而这种表现也必定与其实力相当。在临阵厮杀的时候,武人岂能总是藏头縮脑?那么在官场上,武人的韬晦功夫也必定相形见绌。

韩信在登坛拜将时不算张扬;他在军阵中锋芒毕露,独奏首功,也不算张扬;他独力经营齐鲁、开辟青徐,为刘邦打下最大的一块地盘,更不算张扬——这都是欲建功立业者不可不做的事情。但刚一夺下齐国,就提出要称王,示刘邦以真实欲望,就不能不算张扬了;恰恰是这一步,为其结局埋下了祸根。刘邦的老谋深算与韬晦功夫,就表现在这件事上。如果刘邦不是引隐而不发,满足韩信称王的要求,而是给予严词拒斥,致使韩信恼羞成怒,分庭抗礼,那么刘邦的帝业前景如何,恐怕就难以断言了。

尽管如此,韩信还是不失为刘邦的一个忠实追随者、不可缺少的股肱之臣。已经坐了天下的刘邦,终于废了韩信的王号,夺了他的封地,这都不说了,这种事要帝王不做也很难。但也不至于一定要砍下功臣的脑袋。可见,无论是刘邦还是朱元璋,这类人就不值得英雄们为其打天下——天下人能悟出这一道理吗?倘如此,历史上怎么会代代有韩信呢?

与其说,韩信的不幸是张扬惹的祸,还不如说是专制作的恶!

罗瑞卿——他不是现代的韩信,并没有为主公开辟半壁江山。但他在其极盛时期的权势,却不下于当年的韩信。战争时期罗是兵团级人物,1955年得授大将;任公安部部长,任上最主要的角色无非是毛的头号保镖,其忠诚与尽职可以说无懈可击。1959年彭德怀的蒙难是罗发迹的开始,他成了总参谋长,成为实际负责的最高军头。此后直至1965年底下台,职务越来越多,权势越来越大,风格越来越张扬,一发而不可收拾。

罗的头衔包括:副总理、总参谋长、军委秘书长、副国防部长、公安部长、国防科工委主任……,他纵有三头六臂,也不能揽下这许多职务。在毛林都不管事的情况下,罗实际上已是三军统帅,其灸手可热到什么程度,可想而知。而且,罗也不是那种简单地照章办事的人,他那政工干部的习惯,特别热衷于造势;无论他如何意在事功,在他人看来,就不能不有个人张扬的意味。当时,军内将帅如云,资格、军阶、声望在罗之上者不知凡几。即使罗低调办事,都未必能众星捧月;而罗偏偏要高调使权,招致多少愤懑就可想而知。

当然,这些都不构成罗失势的主因。领袖喜欢的人,无论谤议有多大,都不算一回事。但一旦失宠,就必倒无疑了。1966年初,毛只动了一个小指头,就撂倒了他的这个最贴心的爱将。门面上的罪名是“反对林彪同志”,真正的原因或许永远都无从知晓了。无论如何搜索,我都发现不了罗对领袖的一丝一毫不敬。给毛干事风险有多大,罗的下场最能说明问题。谁能解开中国现代史上的这个谜案呢?

罗瑞卿或许真因张扬惹祸,但也不免疑云重重。

利在守拙?

一个身处官场之人,在观察了许多历史人物的成败得失之后,对于守拙与张扬,该如何作出抉择呢?已经提到的“生于守拙,死于张扬”,能算历史定论吗?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。

首先要区分两种情况:个人命运与社会利益,二者显然是不同的。

最初的观察关注的是个人命运。一个身处权力场中的人,守拙与张扬是两种很不同的取向。二者与个人命运有很强的关联度吗?在专制社会中,回答应当是肯定的。守拙之人未必官运亨通,但肯定具有较大的安全概率,而“成就伟业”的概率就小了。反之,张扬之人未必一定惹祸,但肯定具有较大的风险,安全概率偏低,但更可能有出色的表现。所有这些因果性都应在或然性的意义上理解,并不存在什么必然的结论。

在高层人士中,张闻天也够守拙了,但就是未免一生的坎坷,直至最后有病得不到医治而死。郭沫若一生也够张扬了——他天生就具备这种气质;但似乎鸿运齐天,带着许多显赫的头衔离世。想1927年,他著文痛骂蒋介石何等痛快淋漓;但抗战一开始他就到了重庆,不时要见见蒋介石,似乎也没遇到太大风险。由此看来,守拙、张扬之于个人命运,其关系也是很不确定的。

如何关联社会利益呢?此中的因果性就更不明显了。一个初步的观察是:如果社会给予守拙之人过多的褒奖、美誉,那么谨小慎微的君子固然多了,但冒险犯难的好汉必定就少了;在大厦将倾之际,还有谁肯出来扛鼎呢?如果人们过分同情落难的罗瑞卿,岂不足以鼓励一些权欲熏心的人,拼命抢权揽权,在得意忘形之际,我行我素,肆行不义?似乎恰当的结论应当是:官场中的守拙与张扬,一旦成了某种气候,都可能成为祸害。

因此,说“利在守拙”,至多只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应验。

不必守拙

上面的分析,虽然没有明确强调,实际上仅对专制社会有效。如果身处现代文明社会,那么人们对自己行为模式的选择、对社会流行的行为模式的评价,就将面对完全不同的情况。由社会制度的不同所造成的这种差别,不仅富有启发性,也十分有趣。

首先考虑个人行为模式的选择。不妨回想一下:五四时期一个颇具号召力的口号是:个性解放!那时的年青人,真的以无比的热情拥抱新时代。在他们眼中,取代帝制时代的新时代的主要好处,不是新物品、新服饰、新礼仪、新学术……,而是自由,自由首先意味着个性解放。如果我能够依据自己的性格、爱好、追求选择处世之道,那么我岂不成了大观园中的贾宝玉!无论我选择拘谨、沉思、寡言、放纵、诙谐、戏虐、滑稽、自负、坦率……,都是我的个性自由,岂容他人置喙!特别,我既可以选择守拙,也可以选择张扬,无论利弊得失如何,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,我都甘愿承担其后果。

可惜,五四追求的个性解放并没有真正实现,后来甚至干脆封掉了个性解放这个词。但是,心怀理想的人们心中,并没有放弃对自由的向往。这就意味着,人们能够理解,在一个自由社会中,个人无论选择守拙还是张扬,都是一个纯粹的私人问题,它根本就进不了道德评判的范畴。

在一个自由社会中,每个人都面临多得不可胜数的可能性,对个人选择根本无法预测。至于社会,则在统计的意义上还是有某种规律可循。例如,很可能没有多少人选择守拙,因为那种选择出于对自己作较多的约束,而这不太可能是一个自由社会的时尚。至于出于个人安全的那些考虑,更失去了意义。

或许,这就能够解释,为什么东方人显得生性拘谨、谨小慎微,而西方人则更加坦率、开放;东方人的格言是:逢人只说三分话!西方人喜爱的格言是:最能原谅的缺点是轻信。这是人性的不同吗?当然不是。东方人何尝不想活在一种更自由自在的气氛中,何尝不希望给自己写上一条新的座右铭:不必守拙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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