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一词,实在尽显我们的祖先造词的智慧:普天之下,皆人类所居,天下不正是世界吗?不过,古人眼中的天下并没有今天所知的那么大,毋宁说只是一个小天下。今天文明开放,似乎每个人都知道世界有多大了,因而人们眼中应当有一个大天下。不过,在人们的潜意识中,所容纳的或许依然是那个偏狭的小天下。

古人之天下
中国古代之所谓天下,就是苍天覆盖之下的大地。可见,一开始天下概念就与世界等同。因为在古人看来,天下的中心地带被中央王朝统治着,四周的夷狄不仅地域狭小(在古人看来如此),而且皆臣服于中央王朝,故天下实际上已被囊括在中国之内,此所谓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”是也。由此看来,天下就等同于中国了。至于终于明白,在中国之外还有中央王权莫及的广大地域,那已是很久之后的事了。因此,几乎在整个旧中国,我们的先人眼中的天下,不过是真正天下的极小一部分,更恰当的说法应当是小天下。
即使是这个小天下,在古人眼中的真正大小,也是随时代而变化的。在上古时代,天下可以说小之又小,不过是中原地带加上周边一点点地方而已。后来,随着中央王朝不断开疆辟土,以及逐渐开展域外交通,天下也随之扩大,但大体上重合于今日中国之版图。小天下中真正进入古人视野的那部分,实际上还是古代王朝管辖下的本土。
据历史文献,历代的国土面积的估计数字(取其最盛时期)如下(单位:万平方公里):
夏,210;商,320;周,340;秦,360;东汉,1040;三国:魏590,吴260,蜀190;西晋,920;南北朝(南北合计),935;隋,840;唐,1240;北宋,460;元,1680;明,710;清,1310;民国(含蒙古),1141;现代中国,960。
看了这些数字,你觉得今日之版图,较之于老祖宗的千年遗产,是否有所增殖?
要更准确地了解古人心中的天下疆域,就得凭借地图。依据经纬度绘出的那种西式地图,在古代中国是没有的。但古人还是可以按照自己的地理知识绘制很粗糙的地图,应当没有疑问。只因缺乏实物证据,今天已无法确定,最早的地图究竟出现于何时。
传说中大禹时代的《河伯献图》及所谓《山海经图》,都不足信。信史中最早提到地图,是《史记·荆轲传》,荆轲就是以献燕国地图的名义行刺秦王的。最早的地图实物,出现于1973出土的长沙马王堆汉墓,其中有绘于前168年的三幅地图,所绘区域包括今湖南及两广的一部分。西晋的地理学家裴秀,据说绘制了《禹贡地域图》18幅,但没有实物流传下来。此后,元代的朱思本绘有《舆地图》。再往下,就进入了依照传教士带来的西方制图法绘制地图的时代。只有到此时,对于小天下,才有了一个稍稍清晰的图景。
要了解古代人的天下观念,不提到《山海经》是不成的。此书大约作于战国到汉初之间,最后由刘歆(前50—前23)编辑成书。书中主要记录古代的神话传说,大部分内容荒诞不经,其中涉及地理的内容,无论山川走势、方位、距离、地貌,大部分没有充分的实证依据,不太可能为实际地理状况所验证。
可悲的是,正是这样一本几乎没有什么科学价值的古书,几千年来,竟然一直被士大夫们当作地理学的主要经典。甚至到了19世纪,至少一部分人已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时候,被誉为一代宗师的大学者龚自珍,还是主要依据《山海经》来看世界。龚自珍按照《山海经》中的说法,认定天下以中国为中心,四周由四海——正好是东海、南海、西海、北海——环绕,至于西海、北海何所指,则完全不清楚。连学界泰斗龚自珍尚且如此,其他读书人就更不必说了。
古人在地理知识上的更大缺陷是天圆地方观念。与古希腊人即有地球概念比较,其差别之大实难想象。不过,还是要为古人说一句,从常识看来,认为地是平的十分自然,并不显得特别愚蠢。但这一观念有致命的后果。首先,既然“地方”,就不可能产生经纬度概念,也就根本无法进步到近代的地理制图法,对于“天下”哪还谈得上准确的认知?其次,认为中国居天下之中,也是与天圆地方联系在一起的;如果有地球概念,就知道并不存在地理中央了。而自古至今的“中央之国”思想,如何扼杀了对域外事物的兴趣,如何阻挡了历史进步,就不必详说了。
古代中国人在天下观念上的无知,确实十分惊人,与我们所创造的高度文明极不相称。但我并不认为,这是中国人的智力缺陷所致。真正的原因是我们那保守的文化传统,以及在这种传统下必然占统治地位的思维方式。
自孔夫子以来的儒者,核心学问及其实践功夫,唯三纲五常而已,以致将每个人都练成了“人精”,竟将绝大部分精力,耗费在成天琢磨如何与人相处了,而自然、宇宙、海疆、域外等等,则根本不在读书人的关注之内。三纲五常的根本教义之一就是,接受圣贤君父之教,乃绝对的义务。所有知识,都在经典上写明白了,无需验证,也不容许你径行验证。
中国士大夫自孔夫子时代以来的另一重大缺陷是,从不屑于亲身去实验、观察点什么,这就只能在谬误中不能自拔了。那个敢冒风险跋山涉水去实地考察山河的徐霞客,不过是数千年文明中的绝响。还有,中国人从来都无意了解海洋,更不想去追求什么海外利益,对海洋茫然无知而且深怀恐惧。你听说过哪个文化名人,包括李白、杜甫、司马光、欧阳修、朱熹、王阳明等,曾有过海外经历?这些都严重限制了较完整的天下观念的形成。
大天下来临
如果确如古代中国人所想象的,除了一个以中国为中心的小天下之外,再无未知的域外异境,那么,炎黄子孙就真正一统了天下了。但天公偏偏无意独惠中国人,世界之大,远超古代中国人的想象。人类岂止不全是中央之国的“王臣”,也不全是环中国而居的夷狄,而是广布于两半球、五大洲、大小一百余国的地球人。这样庞大而又丰富多彩的世界,我们的祖先何曾想到?即使到了晚清,想象力超群的《镜花缘》作者李汝珍(1763—1830),其想象中的世界也与真实世界相去甚远。
但真正的世界总有揭开面纱之日,不过未必是带来福祉之时。1840年,英国人用炮舰敲开了古老中国的大门,让傲慢的天朝看到了,域外之人,并非全是天朝不屑一顾的夷狄;海外不仅同样有繁华富庶之邦,而且有更高一筹的文明。于是,真正的天下开始展示在国人眼前,它比原来那个小天下大得多,是不折不扣的大天下。
国人惊讶地发现,眼前的大天下与先前的小天下很不相同。
首先,大天下是圆圆的地球。本来,两千年前欧洲人就猜测大地是球体。正是基于这一信念,直往西行的哥伦布,才确信自己最后能到达印度。他的错误在于,竟将加勒比一带误认作印度了,以致后来有了异于印度的“西印度”这一地名。
麦哲伦的追随者终于实现了环球航行(1522年),这件事发生在鸦片战争之前318年,当时的中国人自然一无所知。大地如球这一新知识,给中国人所带来的震撼,不仅是地理学上的,同时也涉及精神信仰:它第一次告诉人们,一直被視若神明的古代圣人及其经典,原来也是靠不住的;圣贤们的智慧也并非万能,在西方已经成为常识的东西,中国古今圣贤竟然一无所知。幸好,在1840年的时候,了解这一切的中国人实在太少,否则,素被敬仰的博学鸿儒岂不颜面尽失!
或许,更使华夏震动的是,从来认为是化外之境的异域番邦,并非全是茹毛饮血的夷狄之地,竟然有高度发达的文明之邦,而且几下子就使从来都雄视天下的天朝上国战败求和。无论满朝文臣硕儒如何翻遍经典,也弄不明白来者是什么样的对手,更不说应对之策了。这就完全颠覆了已流传数千年的天下概念。原来,天下并非像一直认为的那样,就是围绕着唯一的中央帝国的一些未开化番邦,而是对手如林的广阔世界。
此外,人们也发现,大天下之内,尤其是泰西那些番邦,有一种完全不同于天朝的新秩序,那是比船坚炮利更可怕的东西。天朝之内,皆衣冠楚楚之士,大邦雅顺之民;而西方人一个个高鼻深目,红发长毛,奇装异服,分明是化外之异类。
天朝以农立国,士农工商等级分明;而西方人却以商立国,唯认财富,不看等级。天朝乃礼仪之邦,三纲五常,不可越矩;而西方人不知礼法,面见圣上,竟揖而不拜。天朝物产丰盈,无所不有,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(乾隆致英王语);而西方人第一看重通商,将贸易作为邦交的前提。天朝从来都是倨傲地接受万邦来朝,不知外交为何物,是当时唯一不设外交部的世界大国;而西方人却主张平等外交,要求互设使馆,竟提出让外夷使节长驻京城……。
所有这一切,对于独处东亚一隅的天朝来说,都是闻所未闻。这岂不是数千年未有的大变局(李鸿章语)!但最初那一阵惊愕与慌乱过去之后,天朝的昏君庸官们还是照睡不误,接下来大祸来临就不可避免了。但堂堂大邦,毕竟还有优秀人物在,这就是那些睁开眼睛如饥似渴地看世界的人。最早也最有影响的两个人,就是林则徐与魏源,他们给世人贡献了两本著作:《四洲志》(林则徐)与《海国图志》(魏源)。这一类书的出现,以及愈来愈多的来自外界的信息,使得人们对于大天下逐渐获得了一定程度的了解。
小天下犹在
然而,大天下的来临,并没有使那个在人们心中存在了几千年的小天下真正消失。或许,芸芸众生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小天下、大天下,能关注自己衣食所赖的那一小块地方就不错了。但庙堂之上与学宫之中,却不可能完全不在乎。
但既然明明知道,五洲之内皆人类,环宇之中列国并立,再坚守昔日的小天下,岂不闭眼不看世界?再愚顽之人似乎也不致如此。问题是,恰恰就有这种闭眼不看世界者在。
首先是天朝那班昏君愚臣。晚清君臣的言行,可能是最不堪载入国史的,那种空前的无知与愚笨,让你无法相信那也出自文明人类。在这些人眼中,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,天朝依然还是威风凛凛,天下还是原来那么小,外国还是外夷,道统还是万世不易!
万里而来的海船,不是来贸易,而是来进贡;跟天朝毫无关系的外邦,如果要求往来,只能算作藩属。任何外邦人士,绝对不可以直接与天朝政府打交道,更别说面见皇帝,只能在指定的地方衙门呈递文书;外夷进了中国官府竟然揖而不跪,无非是没有膝关节——一句话,天朝依然生活在昔日那个小天下中,无论何人告诉它,世界已经天翻地覆,它就是充耳不闻!每当我读到这段历史,固然不免反感于列强的傲慢,但面对那帮冥顽不灵的丑类,只能说:这样的天朝灭了也好。
那个已经消失在历史中的天朝,就不再值得一提了。但对小天下情有独钟者,却至今还有人在,他们也根本不管今夕何夕!
让我们穿过一段时间隧道,返回到20世纪60年代,因为那依然是想象中万邦来朝的时代,享受那份荣光或许会让你兴奋不已。
那时,我们的京城是天下的中心——当然是我们自己感觉如此,哪管别人怎么看。那时,我们被告知,天下大多数人还在受苦受难,我们将去解救他们。那时,很难得一个外国元首来北京。一旦有这样的喜事,台面上固然还是少不了叙一番“兄弟情谊”,但在内部报告中,一定不会忘记告诉华夏子民:外国人又是向伟大领袖请教来了。在我们心中,中国仍然是天下的中心。作为中央之国的国民的那份荣耀与自豪,使人有多激动,就别提了。此情此景,依然历历在目,谁能舍得那个令人陶醉的小天下呢?
出了时间隧道,又回到了21世纪。现在最打动人心的口号,似乎非“与国际接轨”莫属。但仍然不乏陶醉于小天下的人。而且,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理由了。既然我们已经是GDP老二,而且似乎很快就要坐头把交椅了;既然能拿出大把票子来主办奥运会、世博会、园博会、亚投行以及任何人都不肯无端地掏钱的事情;既然有人喊出了北京共识与中国世纪的口号,那么,我们不是世界中心又是什么呢?仍然是那个屹立数千年的中央之国啊。大天下原来也不过如此,与往年那个小天下有什么不同?
但唯有一件事情让人纳闷:大天下之中,无论文明水平高低有别,但几乎无人反对由联合国《世界人权宣言》所确认的那些共同价值,而仅有的几个例外则成了另类,堂堂的中央之国,竟也在另类之中。荣乎?耻乎?恐怕没有人敢面对这一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