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雄犬子

多少年来,人们都在尽情讴歌将门虎子。可惜,在现实生活中,恐怕更常见的是英雄犬子!后者,无疑公众与英雄都不乐见。但实际上并不容易避免。难道此中有什么非人力所能阻止的规律吗?或许,历史能给出某些启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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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#雄主遗庸君
帝王未必都是英雄,但对后代的期待可能超过任何英雄,因为这是江山所系啊。

在历代帝王中,刘备并不算雄才大略之主,但毕竟是一位枭雄,在群雄竞逐中打出了蜀汉这块江山,他能不殚精竭虑将这份帝业慎托后人吗?当他在白帝城的病榻上辗转反侧,惴惴不安于蜀国未来的莫测,忧伤失望于儿子刘禅的不肖,能不泪洒襟裳,能不在托孤大臣诸葛亮面前一诉衷肠吗?

刘禅就是赵子龙孤身奋击于“百万军中”救出的刘阿斗。也不知道是刘备祖上哪一条基因出了问题,偏偏阿斗是一个不肖子,甚至近于白痴。刘禅在刘备身边长大,刘备岂能不知?如果在一个优胜劣汰的社会里,哪能由刘禅来继承社稷国祚?不幸,刘备恰恰醉心于维护已运行数千年的皇权继承制度;倘非如此,他凭什么去谴责曹丕篡了汉室?刘备对诸葛亮说什么“嗣子可辅则辅之;如其不才,君可自为成都之主”,岂是由衷之言?好在诸葛亮毕竟不是司马氏,终身辅佐刘禅,忠心耿耿,死而后已,让刘备能够含笑九泉。但阿斗还是不成器,终究是一个扶不起的庸君,诸葛亮死后不到30年,就丢了蜀汉江山,被俘到中原,“乐不思蜀”地做安乐公去了。

与刘备不同,唐太宗倒是真正的雄才大略之主。但在继承人方面,他的运气也不比刘备好多少。他儿子倒不少,达14个之多。但真正成器的却几乎没有。而唐太宗偏偏又天不假年,英年早逝,死时还不到50岁。继位的太子李治,虽不失常人智力,在德行上并无什么大缺陷,但至多不过是一个中才而已;就是在唐太宗的诸子中也占不了优势。只是因为阴差阳错,其他皇子逐一出局,大位才落到了李治的头上。高宗李治不仅才具平平,而且秉性羸弱,毫无主见;后来权力落入武氏之手,岂属偶然?

与高宗不同,武后却是少有的女中豪杰,她将接管的天下治理得不失章法,“贞观之治”所造就的盛世仍然薪火相传。就文明的承续与天下苍生的福祉而言,皇帝姓李还是姓武,本来并无太大关系。在这个意义上,高宗虽为庸君,但也并未毁了唐太宗的一生伟业,而且正是高宗的弱势成就了武则天。只是,倘唐太宗地下有知,却未必这样想;他肯定认为,李氏的家业才是最重要的。天下苍生再要紧,也不及朝廷姓什么重要——这个道理今人看得更要紧啊。

自称“十全老人”的乾隆大帝,其自我评价绝不会稍让唐太宗。此处不去评论两人的高下,只是关注在继承人手里,乾隆的帝运如何了。与历代王朝不同,清朝有“立贤先于立长”的传统。应当说,这是一种较合理的继承法;或许正因此,清朝的治理大大优于前朝。问题是,嗣君贤否,还不是定于先帝一人之见;所选是否为真贤,其实也是大成问题的。

乾隆选定的嘉庆帝就颇成问题。嘉庆是乾隆的第15子,年少时即显得天资聪颖,深得乾隆宠爱。嘉庆继位(1795)并亲政(1799)之后,颇具雄心,决心整饬朝纲,尤其尽力整治贪腐。他最被称道的政绩,就是一举肃清了被其父宠信的大贪官和珅及其党羽。仅此,就很难说嘉庆是一个庸君了。

然而,嘉庆却不是能成大气候的人,生性柔顺,缺少气魄;加之乾隆年间积累的问题成堆,积重难返,社会动荡,叛乱频发。这种乱局不是嘉庆这种气象的人收拾得了的。开局不错的嘉庆,最终还是以一个相对平庸的皇帝收场,其地位根本不能与其父相比。论者对于嘉庆的最严厉的评价是:正是在嘉庆手里,清朝实现了由盛至衰的转折。这岂是乾隆所期望于嘉庆的?

仅仅以上三个例子,当然不足以归纳出一般结论。历史学家能够做精细的统计,说明杰出帝王的继位者中,究竟有多大比例的人是庸君。我相信,这个比例不会太小。如果这是事实,那么,那些欲成就伟业者,对于自己事业的继承者就不能期望太高了。

豪门出犬子

出犬子者岂尽帝王家?官宦豪门亦不少见。

中国自秦代以来,贵族逐渐淡出社会,官宦与士大夫之家都不存在世袭问题,其子弟必须自辟前程。唯因如此,显赫之家更加关注后代的出息,渴望后人为家族门庭争光,而不是让祖上的功业后继无人。然而真正如愿者并不多见。历代英雄豪杰何其多也,在《二十四史》中有传者就不可胜数。你不妨去看看那些名人传纪,真正子承父业、甚至青胜于蓝者能有几人?

读《三国》者大多关注英雄的后代,对于刘关张的后人的事迹多能了然于胸。但你可曾听说,诸葛亮的后人如何了?诸葛亮一生尽忠报国,功业与德行都垂范于后世;几个儿子耳濡目染,似乎颇得乃父之风,在蜀汉危亡之际,均以身殉国,不失为满门忠烈,让读史者不胜唏嘘!然而,就勇武、智慧与谋略而言,这几个儿子身上哪有诸葛亮的一丝踪影?有如神明的一代英杰诸葛亮,岂不失了真传?只是,能说他的后人是“豪门犬子”吗?

晚清之际,风云际会,名家辈出,却容易忽略了一个大学者:龚自珍。龚自珍称得上一个全才,经史诗文、地理掌故、满蒙文字,无不精通。龚氏一生奇闻异事不少;其长子龚橙则简直是一个奇人,为龚家增加了不少故事,只可惜世人贬多褒少。

龚橙(1817—1870)幼承家学,浩博无涯,以藏书家知名。只是其为人却不能为龚家门庭争辉。龚橙一生放荡不羁,目中无人,于私德与公德都毫不在意。只举一事就足以说明问题:他晚年自号半伦,称其无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兄弟、朋友之道,只爱一个妓女出身的小妾。不遵守传统纲常伦理,未必就一定道德沦丧;但“五伦”去了四伦半,仅剩半伦(指情专小妾),就未免太极端了。他与妻子同城而居,竟十多年不通音问;与兄弟儿女都无来往,形同路人。他擅改其父文章,据说每改一字,即用竹鞭敲击一下,边说某句不通、某字不通,其狂放如此。据说当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,龚橙正在英军中当翻译,因此有了他为英军带路的传言,以致负汉奸之名。不过学者认为此事并无证据。但不可否认的是,龚橙的形象实在一塌糊涂。就说他是“豪门犬子”,大概也无从洗脱。

富家多浪子

生在富家,自然得天独厚,比他人多了许多可支配的资源,大概没有人会拒绝这种幸运。但对于财富的运用,就可能有巨大差别。上者,可能崇尚俭朴,亦有“毁家抒国难”者;下者,则是放纵铺张、挥霍无度,即所谓“浪子”了。

自古迄今富豪无数,其中的浪子肯定不在少数。他们大多对社会谈不上什么贡献,且多半口碑欠佳,不太可能被人树碑立传,因此就没有人能讲述他们的故事。

只有现代社会中的那些富家浪子,才较多地为人们所知。从1990年代起,中国进入了对财富空前崇拜的年代。没有人再说什么“金钱如粪土,仁义值千金”之类的傻话了。富豪不只是被认可、容纳、羡慕,而且真正被崇拜了。因此,富家子弟不只是进入社会与媒体的视野,简直成了媒体的聚焦点。此时还说没听到过浪子的故事,只能是孤陋寡闻。至于人们是否喜欢这类故事,那就因人而异了。

虎子乎,犬子乎?

无论是“英雄虎子”还是“英雄犬子”,都是很正常的现象,不足为怪。“虎子”或者“犬子”的故事,都富有戏剧性,颇能激起人们的兴趣,足为谈资。但从社会学看来,涉及个案的故事无论如何精彩,都价值有限,不太说明问题。学者们关注的是普遍性结论。

自然的问题是:“虎子”与“犬子”何者是主流?如果没有统计数字,就无从回答。而且,首先还得解决一个概念问题:那些介于“虎子”与“犬子”之间的是什么呢?不妨将问题简化一点:将所有非“虎子”者全归入“犬子”之内,这虽然有点粗略,但大体上还是说得过去:占尽先机而不成虎子,非犬子而何?虽然准确的结论依赖于统计数字,但也不妨直接从平常的观察得出直观判断。我的结论是:

一般来说,“犬子”远远多于“虎子”。

其所以如此,主要有如下理由:

生物学理由 古人相信“龙生龙,凤生凤”;一些盲目自负的红二代则相信“老子英雄儿好汉”。而我则更相信,“龙未必生龙”,除非出现奇迹。从基因理论看来,这基于很简单的理由。你之所以成为你,是因为拜父母及历代直系先人的基因之赐,当然离你愈近的先人影响愈大。仅此,就说明了你不太可能完全继承父母的禀赋。其次,你的基因决定于历代先辈基因的随机组合。这就说明了,你与兄弟未必酷似;你之所以成为你,偶然性极大。综合以上两方面的理由说明,“龙生龙”的可能性极小。

社会学理由 你之所以成为你,除了基因的贡献之外,社会环境所起的作用亦不可低估。首先是家庭环境势必优先起作用;只是其作用属于正面还是负面,却不可一概而论。理性的家庭教育与潜移默化的家庭影响可能起正面作用;不当的家庭教育及家庭的消极影响,则可能起负面作用。因此,家庭环境的作用是否促成“英雄虎子”还是“英雄犬子”,是一个需依情况而定的问题。另一方面,家庭之外的社会环境,实际上起更大的作用。因此,即使你是“龙生龙”,被社会环境的影响冲淡之后,多半更不像“一条龙”,也就更可能成为一个“犬子”。

心理学的理由 如果你生于豪门,那么你多半会认为,自己就是金枝玉叶,天生口含通灵宝玉,绝不与那些寒门子弟同命共运。你多半认识不到,自己也需要十载寒窗、九年磨练;你很可能会空抛岁月,虚度年华,老大无成。如此处世,只能使你更近“犬子”,难成“虎子”。“豪门”本来是你的天然优势;但如果你心理上过于依赖于这一优势,那么它很可能成为你的劣势。

这些理由一起说明了:“英雄犬子”是极平常的事情。

如此说来,“豪门冷落”就是几乎不可避免的事情。且慢为此而悲伤;实际上,这有很积极的社会意义。

首先,有什么理由坚持“豪门永远为豪门、寒门永远为寒门”呢?让社会有所流动,让豪门与寒门互换位置,岂不更好?如果都像孔子后人一样,世世代代都做衍圣公,还有谁去当平民养活天下人呢?

其次,如果你生于豪门,有人直接告诉你:你并非天生贵胄,也得和他人一样奋斗!这并非坏事,于你唯有大益,使你不至于妄自尊大,自毁前程。

或许,更重要的是,这将有助于人们认识到,“豪门意识”是等级制社会的遗迹,终究是附着在文明社会上的一个毒瘤,应为理性的现代人所不齿。“豪门”的淡去,将为普遍平等的到来扫清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