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恶”应当是声名狼藉,被举世讨伐。如果某种“恶”居然颇受欢迎,甚至尽显辉煌,堂而皇之地躺在光辉伟业的圣殿中,那必定经历过一番特殊修炼,脱去了俗体凡胎;但这样一来,岂不更加神通广大,所向披靡?如此之恶,其所造成的劫难将何如哉!

辉煌纪录
读过夏伊勒《第三帝国的兴亡》的人,不会不刻骨铭心于如下一幕:1936年,柏林的广场上人头攒动,万众欢呼,德国历史上空前的盛会——国际奥运会正在举行。人们所欢呼的与其说是体育赛事,不如说是德国的伟大复兴、国家社会主义的空前胜利,欢呼尤其向着举国拥戴的伟大领袖希特勒!希特勒那无与伦比的煽动性演说,他那标志性的举手礼,真正使在场的观众兴奋若狂。
德国人能不兴奋!希特勒上台后不过短短3年时间,德国人就实现了他们的多年梦想。1933年,许多德国人还在苦难与盼望中煎熬,失业、通胀、破产的苦痛,因一战失败而丧师破国、失地赔款的屈辱,让这个古老而骄傲的民族悲愤莫名。
仅仅3年之后奇迹显现:经济彻底复兴,失业绝迹,希特勒的强势外交屡屡得手,德国不再是列强钳制下的一头困狮,而是蓄势待发、威震全欧洲的一只猛虎。希特勒不仅满足了德国人的物质欲望,也满足了他们在世界舞台上扬眉吐气的精神渴望,圆了他们的强国梦!
希特勒几乎达到了他事业的光辉顶点,他的声望已超过德国历史上的任何领袖,他在国内几乎不再有反对者;先前的民族党人、社会民主党人、共产党人,大多数已心悦诚服地投向他的旗下;在空前强大的民意压力下,极少数潜在的反对者也再不敢吭声,台尔曼、阿登纳、勃兰特之辈要么潜入地下,要么被关入狱中。
希特勒夸口许下的千年王国——第三帝国——的辉煌,似乎已成为现实。在这一切之上,再加上戈培尔那无孔不入的宣传机器的疯狂喧嚣,纳粹主义的辉煌,更要增高八度,不仅风靡了德国人,也吸引了世界各地无数天真的知名人士——其中甚至包括那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英王爱德华八世——的艳羡目光。
在国内没有对手的希特勒,在国外却有一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强劲竞争对手,那就是有着类似理念与行事风格的斯大林。
斯大林治下的苏联,与希特勒德国相比少了许多骄人业绩:苏联人依然贫困不堪,野有饿殍;斯大林更不能学希特勒,承诺给每人一辆桥车。但确实如同希特勒一样,斯大林在苏联消灭了失业,消灭了通胀,在短时间内奇迹般地建立起一个空前庞大的军事—工业机器,迅速装备了一支令人生畏的军队。如同希特勒一样,斯大林也圆了苏联人的强国梦,斯大林也就成了自彼得大帝之后最声威卓著的俄罗斯领袖。再加上苏联帝国举世无匹的辽阔国土、由特殊意识形态包装所提供的道义形象、由举世无匹的宣传机器所动员的舆论力量、由共同信仰所维系且遍及全球的支持者网络,苏联帝国更具有某种先声夺人的优势,这让希特勒嫉恨交加。
如同希特勒一样,斯大林欣然地享受着几乎举国一致的拥戴与欢呼,他不再有反对者或竞争者,即使有,也已倒在他的枪口之下。他唯一真正惧怕且心知绝不可能臣服的对手在国外,那就是希特勒!对于他们之间最终不免一搏,希特勒与斯大林都不抱幻想。不过,通过1939年的《苏德友好条约》,总算将这场搏斗延后了。
恶运相随
无论是希特勒还是斯大林,尽管辉煌至极,最终都没有给自己的国家带来福音。
有人说,如果希特勒在1939年死去,他至今都会是被人怀念颂扬的伟大领袖,是现代德国的腓特烈大帝。且不说这种估计是否成立——真正秉持文明理念的人士,大概不能认同这一点——,事实是希特勒并没有在1939年死去。他在慕尼黑得手之后,更不能不将自己所导演的疯狂恶剧演下去,直至将全人类卷入空前灾难,也最终将自己送入坟墓。
希特勒的疯狂,让全世界多少人蒙受惨祸,就不去说了。更令人关注的是,当年在柏林广场向希特勒狂热欢呼的那些德国人,到1945年还会如醉如狂地高呼“嘿!希特勒”吗?
不再可能了!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已永远长眠在巴尔干海滨、北非沙漠或俄罗斯草原;一部分人废肢缺手,躺在断垣破壁之中苟延残喘;为数不多的健全幸存者,面对已被彻底摧毁的国家,万念俱灭,哪里还有心思顾及昔日的伟大领袖?1936年的辉煌岁月,能给德国人留下什么呢?当年的繁华盛世、似锦岁月今何在?当年的隆隆国运、四面赞歌今又何在?当年的举国欢腾、激情似火今何在?当一切都已灰飞烟灭之后,还能说,国家社会主义事业的价值,将会精神犹存、垂之久远吗?
如果说,国家社会主义不过是来去匆匆的历史过客,那么斯大林牌的社会主义还不致如此命蹇运短,它终究活过了70岁。然而,这对于苏联这个老大帝国来说,不仅不是一种荣耀,实在是真正的耻辱:希特勒败于全世界,德国人跟随他走到最后一天;而苏联帝国却在既无外患、又无天灾的情况下,因老迈衰朽而被彻底失望的苏联男儿抛弃了。
第三帝国崩塌时德国人垂头丧气、如丧考妣,而苏联帝国崩塌时苏联人欢呼雀跃、载歌载舞。无论两者显得多么不同,但都被毁于辉煌掩盖下的恶,却完全一致。只是第三帝国的恶似乎主要对外——希特勒至死都不忘讨好他的国民;而苏联帝国的恶,则主要对内。
就人民的直接感受而言,无疑后者更差,无怪乎俄罗斯人在1991年要载歌载舞了。对自己人民的恶,斯大林已到了如此骇人的地步,以致不再能认为那是一个正常恶人所为,而只有冥界魔王才能疯狂至此。你不妨想想:一个能将手下3/5的元帅、全部军长、几乎所有师长与旅长、半数团长、绝大部分政委、除列宁斯大林以外的所有最初两届政治局委员、70%的第17届中央委员、90%的地方党委成员、90%的17大代表、数百万民众变成刀下之鬼、让俄罗斯大地真正血流成河的人,仅仅是一个恶人吗?连百般护着斯大林的毛,也认为斯大林“不过杀了一百万人”,只是一百万!历史学家知道实际上远远不止此数。
至于斯大林本人及其后继者实行的种种恶政:诛连妇幼、压制少数民族、钳制言论、洗劫农家、拆毁教堂等等,难以尽述,就不再说了。如果没有这一切,1989年的819政变会那样应者寥寥吗?
恶之花
国家社会主义与苏式社会主义之恶,今天世人大都已看清楚了。两者的恶的极不平常之处在于,它们都曾一度显露出让全世界迷惑的辉煌。辉煌而又恶,正好被一个富有创意的作者称之为“恶之花”,一个极具表现力的名字。恶之花给世界带来的灾难,超过了历史上任何其他形式的暴政。
如果,恶之花只是人类文明的偶然变异,那么它就不会留下什么有价值的教训。真不幸!人类文明的土壤中,竟然生长出为数不少的恶之花,而且愈近现代愈多;似乎人类文明不是在走向健康成熟,而是在走向癌变!
从历史纪录中看到1936年柏林奥运会上那疯狂一幕的人,再没有想象力,也不难联想起1966年8月18日,那个让宋彬彬终身难忘的日子。同样是旗帜的海洋,同样是森林般举起的拳头,同样是因过度兴奋而泪流满面的年青人。不同的是,1936年的柏林年青人不久之后开赴国外战场,而1966年的北京年青人在818誓师之后,却开赴手无寸铁的政治受难者家庭,进行史上最为力量悬殊的荒唐战争。
同样是意识形态主导,同样是空前巨大的动员力量,同样是千百万狂热信徒的激情参与,但一方面用于外战,另一方面却用于内斗;两者都陷无数人于苦难,但后者专门对付自己的亿万同胞,无疑更加卑鄙龌龊,更加荒唐透顶!
尽管如此,陷入疯狂的人们却依然认定那才是真正激情燃烧的岁月,真正辉煌的年代。这样,一朵恶之花——或许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朵恶之花,就长成了。这朵花所分泌的汁液,让多少人蒙冤受屈,又让多少人神魂颠倒,至今不醒,就不去细说了。
恶之花似乎特别适宜于生长在后进文明的土壤中——纳粹德国也许有点例外。俄罗斯偏处欧洲边沿,错过了近代史上那场伟大的文明进军,作为历史的落伍者,没有多少可自豪的。东亚曾经是文明昌盛之地,但在近代史中的落伍更甚于俄罗斯。至于中东、拉美就更不必说了。因此,恶之花出现在俄罗斯、朝鲜、柬埔寨、伊朗、古巴、委内瑞拉等地,完全不足为怪。除了伊朗与委内瑞拉还能激起某些兴趣之外,其余大概已不进入人们关注的视野了。
1979年,经济繁荣、文化开放、似乎前途无量的伊朗王国被封闭守旧的神权国家取代,大概是现代史上最难理解的离奇事件。这对于盲目乐观的历史进步论者,确是一个沉重的打击。
霍梅尼的伊斯兰革命,当然不能与纳粹革命相提并论,但亦不乏许多共同之处。伊斯兰革命有赖于狂热的穆斯林,就如同希特勒依赖于他的狂热信徒;伊朗人对于宗教领袖的狂热迷信,绝不亚于德国人对元首的盲目崇拜;伊朗革命卫队之凶悍,也不下于希特勒的冲锋队;伊朗人在两伊战争中所表现出的残忍好斗,并不输于二战中的德国军人。
在神权政治的严格管束下,伊朗人过着清贫、简约的生活,从外界看来一点也不令人羡慕。但伊朗人依然志满意得,对于自己国家领军全世界的伊斯兰革命充满自豪感。正是伊斯兰革命,在世界各地掀起轩然大波,将无数生命淹没在血泊中,伊朗人却毫不在意,他们从腥风血雨中所看到的只是圣战的辉煌。这样,世界就不得不面对这朵完全由鲜血浇灌成的恶之花;眼下,还看不出这朵花有任何凋谢的迹象。
今天,人们已听不到查韦斯喋喋不休的唠叨了。不过,这位特立独行的拉美领袖,这个现代史上真正罗宾汉式的怪杰,对许多政界人士来说似乎还声犹在耳。他在委内瑞拉培育了自己的恶之花。
与所有其他培育恶之花者一样,查韦斯有第一流的动员能力,他也确实拥有大批信徒。他许诺失业者以工作,许诺穷人以金钱,许诺青年以诱人职位……,他以其不倦的热心编织出每个人心中的梦想。他收获的是选票,还有狂热的欢呼,无数崇拜者的忠心效命。
查韦斯并非神人,当然无法兑现那许多承诺。拥有拉美第一石油储量的委内瑞拉,经查韦斯十余年(1999—2013)的苦心经营之后,依然经济不振;大规模的国有化致使产业萎缩、通胀高企。面对愈来愈糟糕的国内形势,查韦斯的继承者应对乏术,一筹莫展,但仍然一味强调“查韦斯革命”的辉煌成就。这种做法,原不过是所有恶之花都具有的一贯风格。
恶莫大焉
已见识了形形色色的恶之花,让我们作点简单概括。
恶之花有一些明显的共同特征:一、信仰极端的(世俗的或宗教的)意识形态;二、由魅力四射的强势领袖实行独裁统治;三、具有强大的民众动员功能,导演某种可控的民众运动;四、以不可能兑现的承诺取悦于下层民众;五、不受法律约束,不忌惮使用暴力;六、擅长舆论控制与宣传造势;七、强大宣传结合表面或短暂的成功,营造出辉煌的形象。正是这种诱人的形象使恶之花具有“花”的面貌,否则就变成赤裸裸的恶了。
恶之花得以发芽生长,有赖于适宜的土壤。最主要的条件是:一、存在崇拜英雄与服从权威的强大文化传统;二、在社会危机中困苦无助的底层大众倾向激进;三、存在强势的社会思潮或宗教工具。一旦以上条件齐备,适时地出现的魅力型领袖人物,就会联合少数社会精英,形成坚固的核心组织,进而发起庞大的社会运动,逐步实现他们那貌似辉煌实则后患无穷的社会目标。
一战后的德国、俄罗斯、中国,显然都具备上述条件,那里确实也生长出了震惊世界的恶之花。非洲社会具备前两个条件,但缺少或不能掌握强大的精神武器;处于经济大恐慌中(1930年代)的美国具备条件二、三,但已有长期民主习惯的美国社会,并无服从权威的强大传统;中东那些保守的王国具备条件一、三,但这些国家普遍享受着源源不绝的石油财富,不存在激进的底层民众。这些地区不能生长出恶之花,也就容易理解了。
恶之花对于社会的伤害全面而深刻,远非一般的恶可比。首先,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,恶之花煽惑起狂野的民众运动,这常常使社会沉滓泛起,各种破坏力量肆行无忌,让那些素受尊崇的文化遗产与社会精英承受毁灭性打击,给社会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。
其次,恶之花的统治形式必定是极权主义,而极权主义对人类文明具有最大的破坏性。最后,恶之花容易像瘟疫一样漫延。时过境迁之后,人们常常容易忘记恶之花的恶,而“花”曾经显露一时的美艳与辉煌,则往往让一些人久久不能忘怀。
这就使得希特勒之流,永远不乏崇拜者与仿效者;一旦土壤与气候合适,就会有一个新的希特勒应运而生。因此,根除恶之花,远没有根除一般的恶那么容易。就在不久之前出现于重庆的红海洋,对于那些盲目的乐观者,应当是很好的提醒。
贪渎、腐败、欺诈、暴虐等都是恶。这些明火执仗的恶,固然可恨,但容易识破,没有任何人肯为之辩护,难以酿成大祸,在现代世界尤其如此。恶之花却不是这样。它质本险恶,貌似仁厚,忠奸难辨,为害深远。因此,最大的恶,莫过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