均富幻想

当下无论中外,只要你痛斥贫富悬殊,就会被认为政治正确了,似乎没有人敢公然持相反的观点。现在,我偏偏稍持异议,这不是居心邪恶地为富人效劳吗,当然不能指望得到赞扬。而且,人们肯定十分不解:明明一介升斗小民,却要为富人辩护,岂不无端错位、愚不可及?或许正因为此,你反而会对下面的议论发生兴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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贫富悬殊

人们为什么厌弃贫富不均?此事说来话长,暂且搁置一边。首先肯定:不由分说地谴责贫富悬殊,无论古今中外都是很平常的事。

孔圣人早有教导:“不患寡而患不均”(《论语·季民》)。老先生一生,大部分时间不过是一个穷教师,目睹达官贵人们的骄奢淫逸,想必不胜愤懑。后世的统治者几乎都是孔门之徒,但似乎并不特别记得夫子的遗教,不太在乎贫富不均,且多半自己就在富豪之列。天下本来财富有限,既然有一部分人认定自己就该安富尊荣,怎能反对让其他人都安贫乐道呢?这样一来,贫富两分,岂不成了天下大义?“患不均”的声音,似乎就该沉寂了。

而在事实上,“患不均”的声音从来就没有沉寂。如果说,贫者的吁天呼喊不太可能惊动朝野;那么,富者中却不缺雅好仁厚的君子,对贫者心存善意。一旦贫富差距越出常轨,以致“富者田连阡陌,贫者无立锥之地”,甚至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,那么,就会有人奋起仗义执言,或上书言事,或慨然著文,谴责天下为富不仁者。这样一来,在中国历史上,主流民意不太可能为贫富悬殊辩护。

尽管如此,历史上的贫富悬殊,仍然是主要的、长时间持续的现象,就是历代正史也从不讳言,并不是追赶时髦的现代文人的杜撰。

中国自古就是典型的农耕文明,财富主要与土地联系在一起。贫富不均,多半就是土地占有的不均。随着土地的分散与集中的交替,社会呈现出周期性的往返循环。就在这种历史大循环中,实现着王朝兴废、世代更迭。在乱世的废墟上崛起的新兴王朝,满目苍凉,人丁不旺,闲地遍野,比较容易实现“耕者有其田”,呈现出某种暂时的“均贫富”——毋宁说是“均贫”——景象。然后,土地又逐渐趋于集中。这种趋势基于经济的逻辑,几乎是一种铁律,并不是近世理论家所渲染的,似乎出于豪富的恶心抢夺。

大体上说,历代对于产权的尊重,是制度文化的一部分。从客观后果来看,在任何王朝的晚期,土地集中都达到危险程度。这一事实与爆炸性的人口增殖结合在一起,自然造成数量庞大的无地人口,他们正好构成导致改朝换代的冲天大火的干柴。一旦龙庭换了姓氏,历史又进入新一轮循环。

这种历史循环剧的反复上演,造成了无数牺牲者,让累累白骨填满沟豁;也造成了许多王侯将相,他们是幸运的“肉食者”。然而少有人从循环不断的悲剧中,悟出一种新知:社会秩序或许可以有另一种安排,王侯将相未必不可或缺。即使是自称掌握了宇宙真理的现代理论家,虽然不免发点扶贫的高调,却不能超越古代仁者的境界;否则,他们就不致那样赞美朱元璋、洪秀全,看不出朱元璋辈与之前的帝王并无二致。

贫富之道

无论用哪一种理论来解释历史,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,即数千年的王朝史,是富豪们轮番占据历史舞台中心的历史;可能改变的只是富豪的姓氏,而不是社会由“富者”统治这一制度现实。考虑到全世界莫不如此,对此似乎不必义愤填膺,就当它不过是一种历史常态,或者是人类不可逃避的劫数。现代人固然不必搬出黑格尔的名言:存在即合理,将历代帝王将相捧上圣坛;也不必走向另一个极端:将历代富豪谴责为一帮强盗,将任何割下富豪头颅的行为颂为高尚义举。

无论尊卑贵贱、贫富穷达,创造了历史的都是我们的先人!今天所需要的,主要是对历史事实的客观理性的叙述,对无可改变的历史逻辑的阐释;并不需要依据现代理念对过去的人和事刻意作出道德评判。叙述真实的历史事实,尤其是现代人的首要责任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,应当完全忽略历代先人对他们自己时代的道德评判。先人的道德评判,本身就是一种历史事实,表述并记住这些历史事实——而不是“对评判者的评判”——是对历史的理所当然的尊重。

今天的人,当然不必以古人的是非为是非,却不能一概抹煞古人曾经表达过的是非。古人对于“肉食者”的不义,对为富不仁者的暴虐,都表达过强烈的愤慨;对社会的分化,对连绵不断的贫富不均,怀有深深的疑虑,否认其具有命定的合理性。在今天看来,蕴含于“义愤”中的那些道德价值,或许是淡化了;但否定“对于贫富两途欣然认命”,却仍然不失现实的价值。对命运的抗争、对改变境遇的不懈追求,这些都具有永恒的精神价值,应当适用于任何时代,尤其适用于今天。

古往今来,人们之所以特别欣赏“帝王将相宁有种乎”这种豪言壮语,喜爱那些不认命的水浒人物,不正是不服从既定命运的强烈表达吗?当然,古人同时也尊重一种相反的为人之道,这就是安富尊荣、安贫乐道;对此,即使是现代人也不能全然反对。但如果全社会都安贫乐道,这个社会就不再有动力、甚至死寂了!

安富乎,安贫乎?或许从来就没有明确答案;于是,秉持中道就成了主流声音。

均富幻想

面对豪富,穷人最可能的两种情感是:仇恨与发奋。前者意味着对富人的嫉恨;如果它不只是针对某个特定的富人,而是针对所有富人,那么就会成为一种弥漫的社会心理,即今天常说的“仇富”。后者意味着不甘当穷人,直认“豪门富户宁有种乎”,锐意进取,争当富人。无论这种人成败如何,不能不说其心可嘉。

上述两种情感,一般停留在个人感受的范围内:“我仇恨富人”或者“我决心进身成富人”。只有具有反思能力、能够以己及人的少数人,才会将个人感受扩大为某种社会意识。前者是“穷人都应反对富人”,它就是阶级斗争的依据,此处不论;后者是“穷人都应成为富人”,这就是“均富”的逻辑。

原则上,当然没有人能反对均富。且不说,均富思想实际上源出孔圣人;就是现代理论家,对于均富也应当是“唯恐不成”。社会主义者的目标,实际上就是均富,只是他们不习惯用这个词罢了。

“均富”首先表达了一个贫富分化的社会中穷人的某种愿望;这种愿望也可能感染某些并不贫穷、但不失人道情怀的人士,甚至成为一些政界人物的主张。阶级斗争论者与均富论者似乎不缺共识,至少都基于贫富分化的社会现实。但两者的路径却不一:前者主张打倒甚至消灭富人;后者致力于提升贫者为富人,这是一种更受欢迎的温和主张。

一些台湾政治人物,例如马英九、宋楚瑜等,就强烈地持均富主张,而且以台湾近乎实现均富为傲。记得宋楚瑜在首次访问大陆时,竟然毫无顾忌地大谈台湾的均富经验,根本不在意,主人的脸上已经开始有些不悦。对于这奇特的一幕,我至今都记忆犹新。到过台湾旅游的人,大概都注意到,大多数普通台湾人,似乎都不失最低限度的富裕。或许,这就是今天台湾的均富。至于台湾的均富经验在世界上是否有典型意义,则未必有广泛共识。

在许多人看来,今天的北欧社会,是更理想的均富之乡。或许更一般地,深受社会民主主义浸淫的西欧社会,就整个地接近于均富了。我在英国短期居住期间,也深感那里的均富令人印象深刻。

尽管已有这许多正面事例,我还是要说:从根本上说,在今天要求均富并不现实。且不说,包括北欧在内,已有的均富之乡并未达到地道的均富。无论如何放宽尺度,你如何将爱立信、宜家等公司的老板与普通人等量齐观?当然,一个台湾农民也不可能与郭台铭攀比!

在一个贫富分化有如天上人间的时代谈论均富,不免让人啼笑皆非。即使是某种象征性的、相对的均富,对绝大多数国家来说,都还遥不可及。就是将均富确立为人类的长远目标,是否有其合理性,都还是一个问题。

因此,至少在今天,所谓均富不过是一种惬意的幻想。

均富与分化

如果执意以均富为目标,那么,就不能不同时择定通往均富之路。此中的矛盾与争议,远比初看起来更复杂微妙。

首先,均富与激励能够协调吗?众所周知,倘无适当的激励措施,今天的社会且不说发展,就连存续都有困难。而实现激励的主要方法毕竟是物质手段;一个依靠激励的社会,怎么可能均富呢?你不觉得,在激励与均富之间,存在着直接的逻辑冲突吗?

最主要的是,人们期待中的均富只能是高水平的均富,渔猎时代的那种原始的均富,不过是均贫。而高度富裕的达成,不可缺少相当强度的激励,而这恰恰又埋下了迈向贫富分化的种子!于是,通向均富的路上,很可能横亘着一个贫富分化的时代。你怎么能保证,社会不会止步于那个贫富分化的时代呢?

如果根本不考虑任何强化激励的措施,一开始就着意于均富,采取最激烈的均贫富的方法,就如同历代农民起义及现代农民革命初期所做的那样,热衷于“打土豪分田地”,那么,由此导致对社会创造力的巨大破坏且不说,一个更现实的风险是:由此将导致“坐江山者”垄断权力!现代史的一个主要经验恰恰是:权力垄断迟早将导向财富垄断,其结果不是贫富分化又是什么呢?如今天的现实所展示的,那将是一种没有任何节制的贫富分化。仔细分析过苏联、东欧、朝鲜等处的教训的人,对于这种风险必定洞若观火。这种看来十分荒谬的时代错误,后面隐藏着初看令人困惑、实际上非常自然的逻辑:

急促地追求均富的结果,很可能恰恰达到最大的贫富分化!

误置目标

均富是否应当成为终极目标,或者是否应当现在就踏上奔向均富之路,固然是极有理论价值的问题,但毕竟不是当务之急,不妨暂时搁下。

或许,更具现实意义的问题是:今天该如何对待富豪?

逻辑上看来没问题的是,如果均富是一个合理的社会目标,那么让富豪不再高踞于普通人之上,就是实现均富目标的必要条件。无论立即还是逐渐满足这一条件,都不可避免地要对富豪采取某些行动。这就不能排除抑制富豪的潜在倾向,甚至不排除大张旗鼓的反富豪。

“打土豪分田地”、通过“劫富济贫”来实现“共同富裕”,即使不是大多数人的直接经验,也肯定是有着久远传统的民间想象,能够激起最普遍的狂热与欲望。而恰恰是这类基于人类本能的欲望,被试图改天换地的枭雄用来逞一时之快。因此,掀起反富豪的运动,在任何时候都不乏理由与社会支持。这类运动如何演变为某个一定规模的文革式运动,薄熙来已经在重庆大张旗鼓地演示过了。如果痛打某些为富不仁者,作为一介草民的我,未必不痛快。但作为文革过来人,对任何法外的政治运动都不能不持强烈的警惕与忧虑。

在那个“崩溃边沿”拯救了中国的,既不是在教科书中唱了数十年的社会主义,也不是战无不胜的什么思想,而是以市场为旗帜的那种主义。当初你完全可以选择排斥市场的任何其他主义;但一旦选择了市场,就不再可能排除由市场带来的一切,其中首先就包括某种程度的贫富分化,自然也包括富人!如果坚持要市场的效率但不要富人,那就只能到别的星球上去!在资金外逃、人心浮动、移民蜂起的困难时期,鼓吹劫富济贫,鼓吹什么人退场,以募捐的名义抢劫富人……,不可能带来“共同富裕”,只能导致“共同贫穷”!

市场远非完美,目前中国的市场环境尤其问题多多,富人们亦未必都是善类。但在任何时代,富人都不是恶的真正根源。古今中外的历史都证明了:

惩罚富人,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,唯有酿成更大的灾难!

中国的经验表明了,惩罚富人确有巨大的政治收益,因为这首先受到小民的狂热欢迎。这是中国悲剧的一个主要特色。同时也应注意到,官员们虽然自己也是富人,但他们多半强力支持惩罚富人,除了可能从中渔利之外,更指望转移对他们的民怨。

朝野都有一些人在起劲地鼓吹:当前的主要危险是贫富分化。这种论调当然有其现实依据,但眼观现实而又思想透彻的人,却不能不正告世人:当前的主要危险是无处不在的特权!与官员的特权之危害比较,没有特权的富人真算不了什么。庸劣官员在某种程度上鼓励仇富,不无保护其特权的考虑。

惩罚富人而放过特权,实际上是误置了目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