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景新图

in #cn6 years ago

东西方都不乏承上启下的思想家、改天换地的大英雄。但他们的思路颇不相同。

西方思想家热衷于探讨人类文明的精微本质,提出社会生活的基本原则,据此批判旧世界,指出取代旧世界的新世界应当遵循的原则,例如自由、平等、博爱(法国启蒙思想家),或者消灭阶级、剥削与压迫(马克思等)。总之,他们告诉追随者:在原则上新社会应当如何,但并不具体说明新社会将会如何。

西方思想家并不热衷于描绘新社会的蓝图。启蒙思想家没有关于未来自由、平等、博爱社会的任何具体设计,甚至没有提出一个标志性的名称;马克思固然指出了没有阶级、剥削、压迫的未来社会就是共产主义社会,却根本没有描绘出这种社会的蓝图,完全听任其追随者自己去想象,以致为后世留下了许多猜测与争执。

东方思想家则恰恰相反,把“将会如何”看得远比“应当如何”更重要,不注重社会原则而看重社会理想,偏爱于明确地告诉追随者,理想中的未来社会是什么;热衷于描绘新社会的蓝图,甚至不放过最具体的细节。这完全顺应了东方人的思维特点:具体形象重于抽象原则。这似乎更合理:一个没有诱人细节的天堂将不会有吸引力。

近代中国恰逢千年未有之大变局,正是盛产关于新社会的理想主义者的年代,国人也特别需要先知先觉者指点迷津:新社会将会如何呢?他们希望知道最具体的细节,对抽象的原则不感兴趣。只有一个形象鲜明的天堂才有吸引力。

在大众翘首以待的年代,必定有先知先觉者应运而出,其中最著名的代表就是康有为、孙中山、毛泽东。他们都描绘了新社会的蓝图;他们理想中的新社会分别叫做大同社会、三民主义社会与社会主义社会。他们分别将自己的理想详细描述在自己的著作中:《大同书》、《建国方略》与毛的“雄文四卷”。

我们的文化,是特别需要“天启”、需要“后知五百年的刘伯温”的文化。如果有新时代的刘伯温给我们预告未来,谁不欣欣然倾听着预知其详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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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同书

在预告新社会的三位先哲中,康有为似乎影响最小。但他的著作《大同书》,却是一本真正的奇书,欲知过去未来的中国人,可不能不一读。

康有为(1858—1927)作为戊戌变法的领军者广为人知。但《大同书》成书稍晚,来不及给维新运动提供什么启示。不过,康有为自称在1884年就开始“演大同主义”,1885年“手定大同之制,名曰《人类公理》”。1898年秋,康有为避难日本,称那时已有书稿20余篇;他1902年居留印度时最后成书。最初只有梁启超等少数门徒目睹此书。1913年,该书首次部分发表于《不忍》杂志;该部分内容在1919年由上海长兴书局出版。1935年,康的弟子钱定安将全书交中华书局出版。

康有为在《大同书》中详尽地描绘了“大同世界”的蓝图。他的大同理想十分大胆而超越,按照梁启超在其《清代学术概论》中的综述,包括如下要点:

1.无国家,全世界设一总政府,分若干区域。

2.总政府与区政府皆由民选。

3.无家族,男女同居不得逾一年,届期须易人。

4.妇女有身者入胎教院,儿童入育婴院。

  1. 儿童依年龄入蒙养院及各级学校。

5.成年人由政府指派分任农工等生产事业。

6.病则入养病院,老则入养老院。

7.胎教、育婴、蒙养、养病、养老诸院,为各区之最高设置,入者得最高之享乐。

8.成年男女,须服役于此诸院若干年,如同服兵役。

9.设公共宿舍、公共食堂,依各人劳作等级自由享用。

10.“警惰”为最严刑罚。

11.学术上有新发明者及在胎教等五院有特别劳绩者,得殊奖。

12.死则火葬,火葬场比邻为肥料工厂。

详尽到如此地步,在西方就只有莫尔的《乌托邦》可以相比了。但《乌托邦》并非预言,而只是虚构。康有为读了许多西方著作,大概也读过《乌托邦》;更熟知《礼记·礼运》一类的古代文献。康有为的大同理想大概正是杂糅了这些东西方著作的结果,岂是康氏一人的凭空想象。也不要轻易断言这些预言荒诞无稽,了无价值;后来许多大牌理论家关于共产主义社会的构想,其实也差不了多少。

建国方略

孙中山无疑是可敬的革命先行者,他近40年革命活动的最终成果或许颇令人失望,但其精神影响力则无人否认。孙中山主要作为一个活动家而令人敬仰;至于在理论方面,就如民国年代许多人所评价的,他更像一个幻想家。他的理论著作——包括《建国方略》——充满了对未来社会的天真幻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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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建国方略》写于1917—1919年间,包括三部分:

孙文学说,阐述孙中山关于“行易知难”的认知哲学,是所谓“心理建设”的纲领。这部分共8章,最初单独出版于1919年。

实业计划,包括六大计划,1919年首先用英文发表,原名《The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of China》。该书提出了国家经济建设的全面纲领,包括战略设想与远景规划,例如建设铁路十万公里、建设华北、华中、华南三大世界级港口;还提出了对外开放、引进外资等等经济战略构想。

民权初步,即社会建设纲领,包括结社、动议、修正案、动议之顺序、权宜及秩序问题等5卷。这部分曾以《会议通则》之名出版于1917年,是关于国民行使民权的方法概要。

此外,该书还收录了三篇历史文献:《建国大纲》、《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》、《总理遗嘱》。其中《建国大纲》由孙中山于1924年4月12日手书,仅包括25条,节录如下:

一、国民政府本革命之三民主义、五权宪法,以建设中华民国。

二、建设之首要在民生。

三、其次为民权。对于人民之政治知识、能力,政府当训导之。

四、其三为民族。修改各国条约,恢复我国际平等、国家独立。

五、建设之程序分为三期:一曰军政时期;二曰训政时期;三曰宪政时期。

七、凡一省完全底定之日,则为训政开始之时,而军政停止之日。

十四、每县地方自治政府成立之后,得选国民代表一员,以组织代表会,参预中央政事。

十五、凡候选及任命官员,无论中央与地方,皆须经中央考试、定资格者乃可。

十六、凡一省全数之县皆达完全自治者,则为宪政开始时期,国民代表会得选举省长。

十八、县为自治之单位,省立于中央与县之间,以收联络之效。

十九、在宪法开始时期,完成设立五院:行政院;立法院;司法院;考试院;监察院。

二三、全国有过半数省分达至宪政开始时期,则开国民大会决定宪法而颁布之。

二四、宪法颁布之后,中央统治权则归于国民大会行使之。

二五、宪法颁布之日,即为宪政告成之时,而全国国民则依宪法行全国大选举。

伟略宏图

与康有为、孙中山比起来,毛泽东无疑气魄更大、理想更高。但他不屑于写《建国方略》一类的著作;他是以随意而发的轻松谈话决定大政的大师。对于他理想中的新社会,留下的精彩描述并不比别人少,而其天马行空、率意恣肆则远超前人。

首先,他明确宣布,他要建成的国家绝不是孙中山等人所热衷的宪政国家,因为他认为:“世上本无事,洋人自扰之。没有宪法的社会,是最好的社会。中华五千年,从来没有宪法,也没见什么损失嘛……满清准备玩宪法,结果亡的更快……我从来就不相信法律,更不相信宪法,我就是要破除这种宪法迷信。国民党有宪法,也挺当回事,还不是被我们赶到了台湾?我们党没有宪法,无法无天,结果不是胜利了吗……考虑到洋人国家大都制定了宪法,以及中国知识分子还没有完全成为党的驯服工具的情况、人民群众还受国民党法治思想毒害的悲惨国情,为了争取时间,改造和教育人民群众,巩固党的领导,还是要制定宪法的嘛。”“当然啦,宪法制定是制定了,执行不执行,执行到什么程度,还要以党的指示为准。”“民法和刑法那一类法律都不需要了。”

他的目标当然是共产主义。他提出了一个比任何纲领都更简明的远景:“大概十年左右,可能产品非常丰富,道德非常高尚,我们就可以从吃饭、穿衣、住房子上实行共产主义,城市乡村一律叫公社,不叫工厂。”“公共食堂,吃饭不要钱,就是共产主义。”

关于国家工业化他说过很多,想得具体而有趣:“每个公社都将路修宽一点,可以落飞机,每个省都搞一二百架飞机,每个公社平均两架,大省自己搞飞机工厂。”“七亿人口搞七亿吨钢。三至七年之内建成一个工业大国。”

但如下预言就不胜恐怖了:“(建设)需要人很多,这样一来,我看搞起来,中国非死一半人不可。”至于为什么一定得死一半人,则未见详细解释。

关于未来社会的最有趣的设想大概是:“军队应该是一个大学校……学政治、学军事、学文化。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……军学、军农、军工、军民这几项都可以兼起来……工人也是这样,以工为主,也要兼学军事、政治、文化……也要从事农副业生产……农民以农为主,也要兼学军事、政治、文化……学生也是这样,以学为主,兼学别样,即不但学文,也要学工、学农、学军……商业、服务行业、党政机关工作人员,凡有条件的,也要这样做。”真正实行起来,岂不每个行业都成了全能社会?这固然与历史上某些思想家的观点吻合,但恰恰有悖于专业分工的现代理念。

好梦难圆

无论是个人还是人类,生命之旅既可能是随波逐流,也可能是圆梦之旅。对于未来社会的蓝图,无论在正面还是负面的意义上,都无非是一个梦想。那么,圆梦之旅是一个光辉甜美的历程吗?这既取决于梦本身的现实性,也少不了历史机缘的作用。

在本文所涉的三人中,康有为的梦最超越、最完备、当然也最少现实性;康有为本人似乎不乏自知之明,在其有生之年似乎没有什么追梦之举。因此,康及其门徒既无圆梦之乐,亦无梦碎之痛。康有为的大同梦,或许多少年后都将闪烁着思想的光辉;但在今天,却基本上无涉中国人的命运。

孙中山的梦在细节处具体入微,已属于幻想家的天才想象。而其“大纲”,却不能不说是有凭有据的纲领,其中融入了文明世界的经验与理念,并非纯属空想。但历史没有给孙中山及其继承者以机会,他的“方略”与“大纲”也就成了过眼烟云。

毛的梦离我们最近,对现代中国人的命运之影响也最大。流行的观点认为,毛的许多思想天马行空,属于诗家的想象,是理想主义的作品。这多半是一种误解。毛的许多思想不仅没有任何浪漫成分,而且现实得令人毛骨悚然。已付诸实行的内容,成了中国现代史的一部分。例如,不要宪法、不要法律、无法无天等等,这些都无需等待遥远的未来,今天就是。在这些方面的谋划,丝毫不必也没有发挥任何诗意的想象;无论后人如何富有想象力,也不可能从中发掘出什么理想主义来。毛对未来的设想中,有时也表现出惊人的创见,例如关于一个“全能社会”的构想,它或许是一个真正的梦,只是毛的后继者没有任何要圆这个梦的迹象,那会真的好梦难圆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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