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国心态 — Hive

2017年的中国与1917年的中国，当然没有可比性，前者已是世界公认的泱泱大国，后者则不堪一击。然而奇怪的是，与一百年前相比，国人的心态似乎并无太大变化，依然充满了被凌虐者惯有的怨妇情结，而这恰好是堂堂大国所最忌讳的。

那么，应当有一种什么样的大国心态呢？

当今国人之心态

谈一个人的心态已经不易，谈一国之心态就更难了。就连什么是一国之心态，都颇成问题：是指大多数国人的心态，还是指说话最响的那部分人的心态，或者干脆是国家领袖的心态？看来只好顺应一般的思路，将一国之心态界定为该国国民的主流心态；至于哪些心态居于主流，那就是一个实际判断的问题了。

从逻辑上说，存在明显不同的两类问题：

A．某国之心态如何？或者更一般地，一定类型的国家的心态如何？这是一个事实问题，其回答基于对历史与现实的观察。如果要进一步解释某国心态何以如此，那就进入某种理论分析了。

B．某国应当有什么心态？这是一个价值问题。人们的价值观多种多样，对此问题的回答也就见仁见智。

如果限于考虑大国——想必你的心思已专注于中国了——以上两问题就成了：A. 大国的心态如何？（事实判断）B. 大国应持何心态？（价值判断）

那么，今日之国家心态如何了？你想作一番诊断吗？我们这里并不兴民意测验之类的西方玩意，那就只有用较原始的方法，到街头巷尾、茶楼酒肆、园林场馆、学园院所、田间地头去听听各界人士的高谈阔论，然后你自然会心中有数。

在我看来，下面这些观察大体上还是靠谱的。

自豪感 当今世界，如果有谁自我感觉特别良好，那么首先是我堂堂中华了。为什么不呢？我们岂有不自豪的理由？论政治，我们是“说话有人听，行事有人畏”、堂堂正正、顶天立地的泱泱大国；论经济，我们稳坐着世界第二把交椅，只要亮出装满人民币的钱袋，准保一呼百应，谁不羡慕？论科技，航天大国的帽子还少了去？千年古国头上的光环，就数今日最放异彩了；此时不自豪，更待何时？你不妨到民间去听听，说“我们就是行”的声音哪里不是声震屋宇！那个江河日下的美国佬，早就被我们比扁了。

屈辱感 这个世界上，如果有谁觉得自己特别冤屈，那么首先是我们这个不幸的古国了。一百年来，我们真没少挨揍，而且伸出拳头的几乎尽是些蕞尔小国，什么小日本、英吉利、法兰西，还有更上不了台面的荷兰、比利时等。单说小日本吧，它算什么东西！中华大地繁荣昌盛之时，它还是茹毛饮血的荒蛮之地，只是拜中国为师之后，才跟上了历史潮流。它居然也敢欺侮中国，几乎差点让中国沦亡。这种屈辱，恐怕千年之后都洗刷不尽。

怒火中烧 我们如此优越，却饱受屈辱，即使在今天，仍然有那样多的国家，就是不诚心服软，竟敢怠慢中华上国，经常对中国的内政外交指手画脚，甚至在我们的陆疆海域小动作不断；这些可恶的敌对势力，还以为今天是鸦片战争年代。凡此种种，岂不让每个血性的中国男儿，怒火中烧？尤其是愤怒的年轻人——今日唤作愤青——岂能忍气吞声，再不走上街头，砸家乐福、烧日系车、揍洋鬼子，也枉为堂堂大国人了。

不能说，今日之中国人，一概具有上述心态；但有相当多的人如此，则是毫无疑问的。而且，这种心态已维持颇长一段时间了，似乎还有继续增温之势。这就不能用个人认识的激进与否来解释，只能归结为中国人特有的历史际遇——存在决定意识嘛，将马克思主义用在此处，岂非正当其时？

中国的特殊国情，简单说来就是：我们是一个有份量的大国，从来都是傲视天下，有异乎寻常的优越感；但在近代我们又是一个失败的大国，饱受屈辱，对曾经的列强充满怨恨，这种怨恨远远盖过对自身疏于进取、错失良机的反省。今天的中国当然已今非昔比，但对于自身成就、发展模式、价值观、制度得失的评价，中外的差距出人意料地大，以致国人深感没有得到所预期的尊重，总觉得种种不顺都是敌对势力围堵中国的结果，以致产生巨大的挫折感。

优越感、失败感、挫折感聚于一身，岂不酸甜苦辣、五味杂陈？这样一来，岂能有好心情！国人心态之显得负面，其原委大致如此。

学习做大国

要堂堂的千年古国“学习做大国”，简直是笑话！中国早就是天朝上国的时候，今天那些暴发户——例如小日本、美利坚、俄罗斯、德意志——在哪里？

且慢！就是众所公认的大国：美国、俄罗斯，又何尝不要学习做大国？认可这一点，也许心中就坦然了。不过，谁都知道，中国本来就是一个大国，今天又已经是强国、富国，难道还要学走一遍大国之路不成？这倒不是，仅仅学习持有正常的大国心态而已。

这就涉及什么是正常的（或应有的）大国心态的问题。

在这件事上，有一个看来有点离题、但实际上仍然不失启发的比拟：如何学习做成年人？还真有一些人年纪不轻，却心态幼稚，行为轻佻，举止失态，处处像稚童一般行事，不受人敬重。你能说，这些人不需要学习，通过加强人格修养获得人们的尊重？那么，相对于稚童而言，成年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呢？曰自尊、自重、自持。这几样东西，对于大国来说也是重要的。

自尊这特别意味着坚守自己的大国形象，在任何有损自身形象的议题上，保持稳重谨慎，小心回避有损形象的历史纠葛，尤其要避免任何怨妇情结。试想，如果一个成年人在其状态欠佳之际，被某个顽劣的小孩揍了，他当然有权利以适当的方式惩罚小家伙，但绝不会太张扬，更不会事后逢人便诉说自己挨揍的委屈，那几乎是一种自残行为，除了自曝窝囊，再无好处。如此浅显的道理，几乎妇幼皆知，而一些体面人士却不懂得，岂不怪哉！对于小日本，我们唯欠它一顿狠揍，不断嘟嘟囔囔地诉说我们在二战中的挨揍，实在徒失自尊，百害而无一利，绝非智者所为。在珍珠港事件中，日本够恶，而美国则够惨。但此后70余年中，美国刻意淡化这件事，岂不正是美国佬强烈自尊的明证？因那毕竟是于美国最无光彩的事啊。两百年前，法国人追踪到英国人谋杀拿破仑于流放地圣赫勒拿岛的线索，但拿破仑家族还是决定秘而不宣，因死于自己的宿敌，毫无光彩可言。这种维护尊严的智慧，我们就不能学一点？

自重这意味着始终保持大国所应有的庄严，绝不与三等国家一争短长，更不与无赖小国纠缠不清，那样除了使堂堂大国掉价之外，别无好处。任何人都懂得，与一个孩子争吵不休的成年人，绝无声誉可言。那么，与无良小国缠斗的大国，又荣耀何在呢？当然这绝不意味着，面对一些小流氓国家——你很可能会联想到菲律宾——可以白白输送利益，只是没必要大做文章，那有损大国风度。美国人毛病多多自不待言，但在保持自重这一点上，就胜似我们那些自以为是的外交官。对于古巴、委内瑞拉、尼加拉瓜、巴拿马这些小国，美国确实从不手软；但要它经常恶语挂在嘴边，可没那么傻。查韦斯在联合国的讲台上，这样辱骂小布什：刚才离开的这个魔鬼（指发言后离开讲台的小布什），发出的恶臭还没散呢。美国人居然若无其事。朝鲜几乎每天都在用最尖刻的语言咒骂美国，你是否发现美国政府作什么回应？如果是我们的外交官，早就强硬发声抗议了，那不就跟一个无所谓的小国缠斗上了吗？到头来受伤的还是大国。

自持这意味着持重如山，绝不因一时所得而沾沾自喜，得意忘形；也不因一时所失而惊慌失措，自乱阵脚。老成持重，无疑是大国成熟性的重要标志。像航天成功这样的科技成就，对于一个小国当然值得大书特书；对于一个大国，就大可不必张扬过度，那样反而使人觉得你胸无大志。平心而论，美俄两家都远远在我们前面；而且他们都是在前面独立探路，与我们随后紧追，在难度上根本不可同日而语。但是，这两家对于自己的任何进展都安之若素，好像没事一样。这也是一种大国风范啊。而且，一有成就立即欢呼不迭，庆功会不断，失误来了你该怎么办？

在上述的所有事情上，任何大国都不能说已经无懈可击；新崛起的大国，就更不能以世界楷模自诩，岂能说不再需要学习？可见，说“学习做大国”，并不算什么妄自菲薄。

大国的民族主义

不难注意到，近年来大国心态与民族主义牵扯上了。非理性的大国心态，多半与民族主义情结有关。那么，大国的民族主义有何特点？或许更要害的问题是：大国需要民族主义吗？

所谓民族主义，无非是对民族特性、民族利益的认同与坚守。当今世界几个主要大国，包括中国、美国与俄罗斯，几乎是单一民族：中华民族、美利坚民族、俄罗斯民族；其内部的少数民族无论数量或其政治、文化影响力，都是微不足道的。因此，这些大国几乎不存在民族认同的问题。对民族利益的坚守，当然是实实在在的事情，但与对国家利益的坚守并无区别。这样一来，所谓中国民族主义，岂不就是对中国作为一个国家的认同与坚守？实际上，其他几个大国莫不如此，挂出民族主义这块招牌几乎没有意义。在这个意义上不妨说：

大国并不需要民族主义。

任何主权国家，作为一个利益共同体，在列国林立的国际体系中，必然要在不断的博弈中，坚守或者扩展自己的国家利益。这与其说是民族间的博弈，不如说主要是国家间的博弈，民族主义通常也派不上用场。扩张中的大国，例如19世纪的大英帝国与俄罗斯，不仅其本土民族不存在任何问题，而且致力于在其殖民地同化其他民族。这类国家对于民族问题绝对不感兴趣，而且唯恐他人挑起民族问题，竭力淡化民族特性；殖民者鼓吹民族主义，无异于自杀！由此可见，

强国不需要民族主义！

你可曾听说，美国鼓吹过民族主义？前苏联力推过民族主义？

弱国就不然了。弱国的利益受到挤压与侵夺，其民族认同受到挑战，民族的存亡都成问题。在这种情势下，弱国正是大力鼓动民族主义之时，借以激发国民的爱国热情，以达到救亡图存的目的。抗日时期的中国，无疑就是如此。那时，民族主义不仅需要，而且是中华民族不可缺少的精神支柱。这一点，凡唱过《义勇军进行曲》的人，再清楚不过了。这就表明：

大国在强大时不需要民族主义，在衰弱时力推民族主义。

如果某个大国突然民族主义盛行，可以肯定，它要么走向衰落，要么就是出了大麻烦，就像晚清至抗日时期的中国、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一样。大国兴亡的观察者心中十分了然：

民族主义的突起，正是衰落的信号！

那么，上面的分析对于中国有何启示呢？

中国在改革开放的前二十年中，民族主义并不特别显山露水，那是一个信心满满的年代。在世纪之交，民族主义突然涌现，近年逐渐盛行。正当我们经济崛起之际，当然没有任何理由判定中国走向衰落。但遇到了大麻烦，则是不争的事实。主要的麻烦是：发展经济的环境趋于险恶；发展模式在主要发达国家中得不到认可，独特价值观的存在空间受到挤压；对于国际争端处置失效导致外交环境恶化。

如果民族主义是一张有效的牌，未必不可一试。但历史与现实经验都表明，打民族主义牌弊多利少。主要的弊端是：民族主义盛行，势必扭曲对现实世界的认识，干扰正常的经济、政治、外交决策，恶化国际环境，妨碍处于攻坚阶段的改革进程。没有任何清醒的爱国者会认为，在中国发展的这一关键时期，民族主义是一种健康的声音。

没有任何合理的依据证明，民族主义是少数人策划的结果，或者仅仅是某种偏颇认识的产物。民族主义源于中国的特殊历史以及当代世界的利益格局；应当说，在一定意义上，它并非毫无道理。但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快速成长的大国，民族主义终究是一件不合时宜的紧身衣；摈弃这件紧身衣，正是学习做大国的重要事项之一。

民族主义的突起，既与非理性的大国心态有关，又进一步扭曲了大国心态。大国心态走向成熟，将有助于对民族主义的理性驾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