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是洞庭海

今天，在国人心中，洞庭湖已没有特别重要的地位。但是可别忘了，昔日的洞庭湖曾经比今天大过10倍！它与中国历史上的许多重大事件有密切联系。

一个不无趣味的问题是，如果洞庭湖比今天大100倍，因之成为洞庭海，我们将如何改写中国的历史？

改变版图

首先纯粹从地理上作点观察。
“八百里洞庭”一说，已流传了数千年，它反映了古代洞庭湖的辽阔。

以今天的洞庭湖——它几乎成了一个池塘——去对照曾经的八百里洞庭，那实在不过是杯水风波。即使不能确切地知道古洞庭湖的范围，估算一下它的面积还是可以的。

不妨就设它有800里长，且是一个长条形，宽约100里，面积就是2万平方公里，接近于今天湖南省面积的1/10. 这样一个大湖，也够浩瀚的了；但相对于中国的巨大版图而言，依然是微不足道。

那么，想象中的洞庭海呢？假定它是古洞庭湖的10倍，即20万平方公里，大约两个半渤海大，其浩瀚的景象，就更非比寻常了，称之为洞庭海，一点也不过分。

它应该占去了今天湖南、湖北、江西、安徽四省的大部分平原地带，而且经过一个海峡直通东海。至于长江口，则西移至今之宜昌附近，长江也就大大缩短了；而汉江不再流入长江，而是直接流入洞庭海，汉江口移至今之襄樊附近。

从地理学上说，洞庭海并非全无依据。

古文献中大量提到的云梦泽，据说是覆盖今天江汉平原大部分地方的一个巨大湖泊。

完全可以想象，在上古的某个时期，古云梦泽与古洞庭湖是连在一起的。覆盖了洞庭湖的古云梦泽，即使没有想象中的洞庭海那么大，也大到足可称为内海（学界也有与此相反的看法，但本属虚拟的本文无需深入探询）。

这样一个内海的存在，无疑会使南北中国的历史发展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。存在古云梦泽这一事实，对于解释中国上古史的某些细节，也许不无用处。

洞庭海这一假设，无疑会极大地改变中国的版图。

如果说，中原地区尚不致因此而受到显著影响，那么，江南地区就完全改变了——它变成了“海南”，即洞庭海之南。“海南”成了今日江南的一个缩小版，中国大陆的重心不免更加偏向北方。

此外，南北交通的方式将完全改观：借助于洞庭海上畅通无阻的水路，中原人可以到达“海南”辽阔的沿海地带，进而深入其腹地，直达现今的东南沿海及云贵地区。

反之，“海南”的居民也更容易到达中原地区。

这样，在历史上本来十分困难的南北交通，就变得比较容易了，对于物资的运输尤其如此。

东西交通的改变或许更加意义重大。

从洞庭海的沿海各地直达东海，海上交通自然畅通。现今的云贵川一带，不再是远离海洋的内陆地区，实际上离出海口不过一步之遥。现今的陕甘地区，离海岸也不再那样遥远。这样，从来都远离海洋的那种大陆国家形象，就会完全为之改观。

这仅仅是地理上的改变吗？这正是我们主要关注的问题。

改变历史

现在，我们来考察有了洞庭海之后的中国历史。这固然只是虚构的历史，但饶有趣味，尤其不失启发。让我们首先估量一下，南北两部分的文明将如何发展。

中原地区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，没有明显理由说明，这一事实会因洞庭海的出现而改变。但是，中原文明的发展轨迹将有所不同。

最值得注意的改变或许是，中原地区很可能失去建立一个地跨南北的大一统帝国的机会。

直到宋朝为止的历代王朝，都是崛起于中原，然后进军江南并一统天下。唯一构成障碍的长江“天堑”，从来没有能真正阻挡强势的北军。

但如果取代长江的是洞庭海呢？

那么，决定南北方命运的真正决战，很可能是洞庭海上的海战。在这样的战争中，一向具有优势的北方骑兵没什么作用，到底谁操胜券，恐怕成了问题。南方的总体实力或许依然不如北方，但因环境使然，南方的海军或许会起举足轻重的作用，究竟鹿死谁手就成了问题。

未必能建成大一统帝国，对于北方是祸是福的问题，且不置论。北方肯定能获益的是，它的优势文化将有一个更大的传播空间。由于地理上的阻隔，历史上北方文化辗转传入江南各地的过程，艰难而曲折。但如果利用洞庭海的水上通道，则很可能容易得多。孔圣人在不得意时常有“乘桴浮于海”的念头。但在那个年代，对于浮海而去的目的地，孔圣人未必有明确的概念。但如果孔圣人是浮洞庭海而去，那自然是到海南，得到孔圣人真传的海南，就到处是儒家遗迹了。

另一方面，代替江南的“海南”，将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？

如前所述，它很可能不会在一个由中原主导的大一统帝国之内，这未必是一种不幸。

在一个大帝国统治下，南方偏远地区既不被宫廷重视，也没有自主发展的动力，长期停留在不开化状态，常被作为罪臣的流放地，唯有柳宗元、苏东坡等人在其流放地留下的诗文，为江南增辉。纵观中国历史，不难看出，江南正是在不受中原统制的孙吴、南朝、南宋等时期发展起来的。这就不难设想，不受中原干预的“海南”，完全可能走上快速发展的轨道，赶上甚至超过中原的发展水平。只是，这种发展未必在一个统一国家内实现。

就地理条件而言，“海南”并不容易形成一个统一国家，它更可能分散为众多小国，彼此在经济、文化、民族上都可能互有差别。这种局面甚至可能维持数千年之久。在很可能出现的众多“海南”小国中，那些岛国或半岛之国尤其值得注意，它们很可能培育出高度发达的文明。

如人类文明史所证明的，即使很小的国家，只要拥有特殊的地理条件（例如位于重要交通线或商道上），就足以成长出高度发达的文明，恰如地中海中的克里特岛、罗德岛、西西里岛、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古代史所证明的那样。

很可能出现的分散化的“海南”，必定让习惯于大一统思维的人十分沮丧。

从王权主义的角度看来，小国林立确实不是什么美妙景象。但从文明史的观点看来，分散化未必不好。文明的进化，有赖于文明多样性提供的充足资源。

今天，只要是泛泛而论，主流学者也大谈“文明多样性”。但文明多样性不正是来自众多小国，难道还来自某个统一王朝吗？“海南”如果不幸未得统一，那当然是居主导地位的王朝的失败，却未必不是中华文明的幸运！

无论南北两方将如何创立各自的文明，洞庭海都始终是一个最热闹的公共舞台，中华文明史中那些最壮观的史剧必定是在这里上演。

南北之间的军事、外交、商贸、文化交流，就在这里展开。这将是中华文明史中真正激动人心的篇章，是我们虚构的这部历史中真正富有内容的部分。显然，这一切都有赖于洞庭海。唯有此时，你才开始看出，一个没有洞庭海的中华文明，将失去多少光彩与趣味。

也许，我们的这番虚构不免单调了些，且让我们作点发挥。设想来自诸子百家的一批学者，不堪忍受秦始皇的暴政，来到洞庭海中的某个岛国。

来自黄土地的秦始皇，对于拥有精锐海军的这个岛国无可奈何。流亡学者们在岛上建立了学院，在完全自由讨论的气氛中，实现了学术的蓬勃发展，儒墨道等各家都成就辉煌。特别，受到洞庭海地区势必高度活跃的工商业活动的刺激，早期的科学技术发展迅速，即使本来不关注科学的儒家，在自由的学术气氛下，对于科学也取某种热情开放的姿态；本来关注科技问题的墨家，则更热衷于科技探索。

因此，这个海岛学院就成了影响广远的高水平科学中心，其成就或许完全可与当时的亚历山大里亚、叙拉古等西方科学中心并驾齐驱。

在没有洞庭海的真实历史中，你当然看不到这样的景象。

改变世界

以上分析，完全局限在中华地域之内。但容易注意到，由洞庭海所改变的地理格局，使得中华地区与外界的联系处在完全不同的条件下。这样，中外就有大得多的相互影响，这种影响会显著地改变世界。

中国古代文献绝少关于与海外民族来往的记载。其所以如此，一个重要原因是，来自东亚、东南亚与南亚的海上商船，几乎没有可能深入内陆腹地。如果海船能穿过海峡进入洞庭海，那么情况就完全不同了。

偌大一个内海的出现，即使还不致将华夏民族变成海洋民族，也至少部分地改变其纯粹的大陆民族特性。一方面，通过与进入洞庭海的海外商船的商业交易，南北两岸的居民自然地产生了对海外事物的兴趣，也开始积累关于海外世界的知识；另一方面，最具有好奇心与冒险精神的那部分古代华夏居民，必定会尾随归途中的海外商船，远赴外洋去寻求利益或者猎奇。

这样一来，对外海路交通的开辟，不仅要提早一千年以上，而且其规模与性质都会大不一样。这一局面自然将显著地改变中国与世界的文明史。

如果你觉得这种推断过于虚玄，不妨品味一番如下的虚构故事。

公元前332年，马其顿王亚历山大的远征军到达印度。本来自信满满地认为已经征服全世界的亚历山大，在印度见到来自洞庭海的中国商船，并了解到中华文明的高度发达之后，仿佛觉得其自尊心受到极大的挫伤，决意要与这个尚未与之直接交手的东方大国一较高下。他于是立即组织一支包括希腊人、波斯人、迦太基人、埃及人、印度人的舰队，浩浩荡荡地驶向中国。

进入洞庭海的亚历山大舰队眼看就要卷入一场空前恶战，但有两件事消解了这场大战。

首先，在南海遭遇罕见风暴饱受折磨的舰队，已经疲惫不堪，加之对中华实力完全不明底细，亚历山大只能等待时机，不敢轻启战端。

另一方面，还从未接战过海外舰队的华夏人，凭以往经验竟将舰队当作商队了，对之优礼有加，仗也打不起来了。亚历山大也乐得顺水推舟，在这个富庶之邦好吃好喝，做了一段快活神仙。亚历山大不愧来自文明之邦，眼力非凡，对华夏文明作了细心观察之后，大有收获。他印象最深的是两件事。

第一件是他发现，东方学风之盛，学派之多，绝不下于希腊；几个大学术中心，如齐国的稷下、魏国的大梁、赵国的邯郸，毫不输于雅典。或许正是这些见闻促使亚历山大在回国后，立即着手在埃及筹建新的学术中心亚历山大里亚。

第二件事是，亚历山大亲自观摩了秦军的操练之后，竟然震惊得目瞪口呆：这不就是斯巴达吗？由此，他不能不彻底打消了与中国人交手的念头。而且，对于中华地区的未来局面，他也有了自己的判断：秦国最终将以武力统一华夏，至少统一北中国。

当然，这不是真的；我不能不以它不是真的而深感惋惜。互相隔绝的两部分优秀人类，分别在东西方创造着各自的文明，彼此竟然一无所知，这些人是多么不幸啊！那些即使在今天也让人肃然起敬的智慧人物：苏格拉底、柏拉图、老聃、孔子、墨子，他们毕生探究世界，上穷碧落，下穷黄泉，就是对于人类自身，竟然如此不甚了了，实在是古人的悲剧。

还是回到洞庭海吧。

那辽阔的海面自然使古代中国人大开眼界，他们从海上获得的经验与感受，是现存的任何古代典籍所缺少的。或许，更有价值的是星罗棋布的海岛与无数千姿百态的海湾，它们百倍地增加了中华大地的丰富性。正是这些海岛与海湾特殊的地理条件，最适合于珍藏人类的文明成果，其中包括种种外来的文明元素；这些文明元素是不可能在一马平川的中原腹地生存的。难道不能设想，亚历山大的某支队伍，在濒临海南的某个岛屿上建立了希腊式城邦；迦太基商人在某个港湾定居，且长期保持独具特色的地中海文化……。实际上，洞庭海无非就是中华文化圈内的地中海，它的破碎的海岸线，恰好为培育多样性的文明准备了摇篮。在这个摇篮中，无论是本土还是外来的文明元素，都有很大的可能性躲过大一统王朝的高压摧残，有比寻常情况下多得不可比拟的发展机会。随着这一虚构幻影隐退而逝去的，将是一个璀璨文明瑰丽多彩的辉煌图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