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什么不可扔

in #cn7 years ago

毛时代与邓时代当然差异多多。如果要举出一个最难反驳且最直观的差异,那么可以说是:在毛时代,几乎会将失落于地的每件东西捡起来,不放过一稻一菽;而在邓时代,则不断将家中任何业已“失宠”的东西扔出去,甚至不惜“一掷千金”。

曾度时艰

爱惜一稻一菽当然是美德。但若苦于贫穷而到地中去寻觅一稻一菽,那就是十足的不幸。那样的境遇可不是什么传说,而是千百万人尚未远去的经历。大饥荒年代实在太惨,不说也罢;就是“五毛们”至今津津乐道的文革时期,那种后来人难以想象的匮乏,也在老一代人心中留下噩梦般的记忆。对于那个年代,最好用经济学家发明的短缺经济一词,以避开任何感情色彩。但说及短缺经济,又怎能回避辛酸往事呢?

现在的大学生,即使是来自穷困地区的学生,怎么也想象不了,火红年代的大学生如何过日子——我就是那个年代的过来人。

那时,我几乎没有可换洗的衣服,也没有一双像样的鞋子。我的一个同学老被人取笑的一件事,就是他一年到头老穿一双皮鞋——除了那双别人给的破皮鞋之外,他再没有别的鞋子了。我们班上的好几个同学,都曾赤脚进教室上课,你能想象那副尊容吗?许多同学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床单,什么叫垫絮,因为根本就不曾有过这些奢侈品,床上垫的永远是稻草加竹席而已。

今天的“五毛”,一说到那个“一毛钱可买一个鸡蛋”的年代,就眉飞色舞,仿佛他刚从那个天堂来,曾被鸡蛋撑个半死。诚实的人应该记得,那时谁能随意买到鸡蛋?那时的肉也不贵——买不到的东西肯定不贵,今天在朝鲜就是如此——只是到哪里去弄到肉票呢?我只记得每月能两次“打牙祭”——可以用肉来祭牙,这够浪漫吧?今天有许多学生,在食堂吃饭时,会将菜中的每一点肥肉星子检出来丢掉,将馒头的硬皮全部剥去。如果让时光倒流,那岂不让过去年代的大学生羡慕至死?

那个发明了“短缺经济”一词的匈牙利经济学家,在说出这个词时,恐怕不可能不动声色,因为他自己就曾经生活在短缺经济中!当然,短缺经济会有种种好处:一切都凭票证,杜绝了挥霍浪费,而且物价便宜!没有肥胖病,也少有心脏病、高血压、糖尿病;服饰不越矩,千人一色;无车代步,每天能靠两脚健身……。有了这一切,你今天听到“五毛”们大夸激情燃烧的岁月时,能不为之点赞吗?

那时压根儿就是一个天堂,只不过是朝鲜式的天堂。

一切过剩

可惜,那个朝鲜式的天堂,被邓时代的物质过剩取代了。

那个带领国家“走出朝鲜”的邓大人,既非完人,更非圣人,其一生败笔多多。一句广为流行的俏皮话就是:端起碗来吃肉,放下筷子骂娘。骂谁?恐怕许多人骂的就是邓。我无意为邓辩护。但不妨指出,邓不过是当了一回王荆公(即王安石)罢了。那个试图以改革救国家的王荆公,被守旧文人们骂了一千年!

王荆公的悲哀,不属于他个人,应属于整个民族。

这个民族能够容忍苟且偷安、尸位素餐,但绝不能容忍违背祖宗家法!

评价邓时代的功过是非,兹事体大,不去说它。能够说的只是眼见为实的事实。目下最不容忽视的一个事实是:经济官员为产能过剩而发愁。产能过剩,当然首先是因为社会物资过剩。不必误解,物资过剩并不意味着老百姓都富得流油;过剩的物资也可以闲置于仓库,不一定存于老百姓的家中。但要使老百姓普遍富裕,离不开社会产出的丰盛,却是一个无须论证的常识。

仅仅瞥一眼货品堆积如山的商店,对今日物资之丰富,就不再有什么疑问。但确切的了解有赖于统计数据。

2016年,全国产了近1.6亿台彩电,8500万台冰箱。若以4亿家庭计算,你不难算出,每家的彩电、冰箱几年之内应更新一次;否则,厂家就只有关门歇业了,总不能将世界市场全让给中国。

在“五毛”们特别自豪的大跃进期间,看重的是那些重工业产品。1958年用套红标题报过喜的那些数字,至今都让一些人荡气回肠。那么,我们不妨看一下,这些数字后来有一些什么变化。2016年,中国产了8亿吨钢、34亿吨煤、2亿吨石油、24亿吨水泥、2800万辆汽车、6万亿度电,与1958年相比,分别增长了73倍、13倍、88倍、260倍、2800倍、218倍。在2016年的这些产品大山面前,我不知道为什么,1958年的那些小丘,偏偏让一些人激动不已。

如果你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平常,那么,我还要告诉你,2016年所拥有的工业生产能力,实际上远远超出了产出数;只是因为市场的扩展远远跟不上生产的增长,才刻意将产能压縮了。

例如,2016年钢的产能至少闲置了30%,因而完全可以产11.4亿吨,这相当于1958年的104倍。当代年青人,或许并不看好这些坚硬的铁疙瘩。确实,重工业产品远没有今日的电脑、手机那么可爱,更不再是产业界的宠儿。但还是要提醒你:如果没有这样多铁疙瘩,每年数万亿的基建投资将如何实现?特别,倘没有了钢材,亿万人眼巴巴地望着的住房,如何能拔地而起?或许正是同一个理由,解释了今天何以有无数商品房空置,难道其中没有过多的钢产刺激了房地产业这样一个因素吗?而这又引申出一个自然的推理:难道不正是过分兴旺的房地产业的刺激,促成了今天几乎一切都过剩吗?

欲望无边

一旦从工厂流出的产品如滔滔洪水,每家每户从商店购回的物品岂不堆积如山?其实,这两件事的关系并不如此密切。东西很多,可以不购买,也未必都有力购买。

像日韩这些国家都经历了经济起飞的时期,但民众的购买欲上升得远不是那样猛烈;唯有如此,它们的经济爆发力才更猛烈地冲击着世界市场。购买欲的蹿升还决定于其他一些因素,国民心理就是重要因素之一。

说中国人性尚奢华,肯定无人相信;毋宁说,中国人更具有节俭传统,任何人都随时准备将一分钱掰作两半用。另一方面,我们的国民性具有极强的攀比心理——这是否为传统宗法社会的遗存,且不置论——,在世俗生活的每一方面都不甘落后,在与街坊邻里、三亲六眷及任何境况相仿的人比较时尤其如此。攀比必然导致在购买上的非理性竞争,竞争的结果当然使家中物品堆积越来越高。

如果我认定与你旗鼓相当,那么无论我们在套近乎时如何亲密无间,我都绝不能容忍被你超过。你买了一件新款时装,我会立即去买回一件;你购回了雀巢奶粉,我立即设法买到原产澳洲的奶粉,且不忘记在你光临时递上一杯;你买回了一辆奥迪,我即使告贷举债也要买一辆宝马,而且第二天就驾车来你家串门;你戴了欧米茄,我赶紧弄一块劳力士,而且借对表之机给你瞧瞧……。

如果在所有这类事情上,我都不落后于你,晚上就能安然入睡了。但一夜好觉之后,我又痛苦地发现,另一位近邻竟跑到了我前面,于是不得不开始一场追赶新目标的奋斗。如此你追我赶,岂能有一个完?

节俭与攀比,看来很矛盾,但在国人却常常集于一身。其实,这一点也不荒唐,甚至可以说十分自然。

攀比心无非出于一种愿望:在我所属的那个群体中显山露水。至于节俭,那也不是为了省下银子捐给穷人,而是为了积累财富,或者为了购置大件,或者为了培养子女……,总之最终还是为了光耀门庭。无论哪种情况,引导我消费与理财的,永远是那个我绝不可置之不顾的群体,而不是我的真实需求。

可以说,中国人的消费观本质上是群体性的,不妨称之为群体消费观。一些西方作者常常不忘强调中国人的集体主义,以之对比于西方人的个人主义。国人的所谓集体主义,其重要表现之一就是群体消费观。我消费,并非为了我自己,而是顾及群体的观感,多么可爱的集体主义啊!

群体消费观有很可观的后果。

后果之一是大大刺激了人们的消费欲望,使几乎所有人为追赶消费潮流而发狂。说今天人们在购买时欲望无边,并不算过分,这对于工商界当然是绝大好事。

后果之二是,不少家庭的剩余物品或无用物品越堆越高,越来越为其居室所无法承受。

后果之三是,人们的生活色调显示出高度的同一性,个人消费选择绝对服从于时尚潮流,人们发狂地追求流行颜色、流行款式、流行品味,没有人在意什么个性化。

后果之四是,人们为追赶消费潮流而疲惫不堪,既无享受的快意,也没有富裕的感觉;尽管家中的物品山积海藏,却仍然感到生活在贫困中!这番痛苦,没人能体谅啊,岂不哀哉!

该不该扔?

1980年代初,一位同事访问欧洲归来,在介绍其见闻时特别谈到,欧洲人苦于处置已被淘汰的大型家用电器,有时偷偷地丢弃在街道上;有心者不难捡到上好的电视机。这对于国门初开的国人来说,当然是匪夷所思的域外奇闻。

30余年后的今天,你还会觉得这是什么新闻吗?将上好电视机扔出来的场景,或许就在你的眼前了。

今天,你、你的邻居以及万里之外的某个伦敦市民,很可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:如何将家里那些不再有用而又占地方的东西扔出去。

你的上装或许还有八成新,但已不够时髦,得扔出去;那一箱月饼,本来是上等好货,但实在吃腻了,已无人问津,扔出去;客厅中的彩电价格不菲,效果也不错,就是跟不上潮流,也只有扔了;起居室里有点老气的半新沙发,纵然已有感情,但实在没面子,只有扔出去;那辆别克,用着倒没什么不好,也没用几年,但就是寒怆了点,派不上重要用场,再可惜也得扔出去……。

该扔的东西实在太多:旧衣服、旧鞋子、旧家具、旧电器、旧文具、旧书报、旧厨具、旧餐具,实在多不胜数,总之,几乎包括了荣登贵府的一切!它们未必不好用,但今天是否实用根本不重要;也未必很旧,但与新上市的东西比起来,就是过气,越看越不顺眼,占着地方却不给家里争光,瞧着就窝气,还能不扔掉?况且,旧的不扔,新的不来嘛。扔,就是破旧立新;扔,就是与时俱进;扔,就是跟上潮流,何乐而不扔!

今天,真的是没什么不可扔,没有哪家不在扔!社会居然到了以扔旧物为常事的地步,这不正是富裕的象征吗?尤其是与那个“没什么不值得捡”的短缺时代相比,扔东西岂不既爽心又体面吗?

但更精细的观察会发现,扔东西的局面会有一些微妙的后果。

首先,人们未免扔得太仓促了,纷纷扔出旧物的这股潮流来得也太猛烈了,以致根本未曾细想,由此而导致的迅猛增长的垃圾,将如何处理。

谁都知道,城市扔出来的堆积如山的废旧物资,并非全为废物,如果到了那些仍然贫困的人们手里,完全可能是宝贝。但迄今并没有一条便捷通道,使得城市废旧物资达到需要的人手里。

少数地方有收集旧衣服的安排,似乎并未充分起作用。更多的废品则直接送到了垃圾填埋场,成了数千年后人类的考古文物。只是,远在它们成为文物服务于人类之前,就实实在在地毁坏环境、危害人类了。当你优雅地扔出一件俗物时,可曾想到这些?

其次,你一旦扔出了第一件曾经的心爱之物,就不会在乎扔出第二件……,直至毫不足惜地随手扔掉任何老东西。你生活中值得留下记忆的一切,都将得不到任何珍重,你对人生将不再有任何历史感,这可不是什么好素养。我们自然不能困死在旧物堆中,总不免要扔掉许多东西,但肯定不应扔掉一切,总要刻意将一些旧物保留下来。

还有,你的旧物扔得愈快,购入新物的速度也就愈快。社会将因你拉动了内需而获得一点动力,但你却未必肯定能增进一份幸福。物欲永无止境,不可能达到最终满足的时候。你的衣着与居室或许能频频更新,不断获得新体验的好心情,但一件新东西保鲜的时间太短,也免不了时时厌倦过气之物的坏心情。此中的幸福恐怕难以期待。